郭店楚簡偽簡《魯穆公問子思》用稱君“惡”而露偽
1992年李學勤開始主張“走出疑古時代”後的次年,馬上就有喜事臨門了,“疑古時代”開始高歌猛進了,因為1993年,馬上在郭店出土了726枚有字竹簡,都是先秦哲學類故書,1994年又在香港古玩市場,買到一批來路不明的竹簡,收入上博,被稱做上博簡,於是從此,古典學界就在上博簡及郭店楚簡裡去印證己“走出疑古時代”。二十一世紀初,又出現清華簡及安大簡,更是因而靠這些竹簡把“走出疑古時代”添加了更多的柴火,遍滿學界。
在郭店楚簡裡有一篇名叫《魯穆公問子思》,其內容如下:
『魯穆公問於子思曰:「何如而可謂忠臣?」子思曰:「恆稱其君之惡者,可謂忠臣矣。」公不悅,揖而退之。成孫弋見,公曰:「鄉者吾問忠臣於子思,子思曰:「恆稱其君之惡者,可謂忠臣矣。」寡人惑焉,而未之得也。」成孫弋曰:「噫,善哉,言乎!夫為其君之故殺其身者,嘗有之矣。恆稱其君之惡,未之有也。夫為其[君]之故殺其身者,……………』
今之引用者,全抄裘錫圭《郭店楚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8)內因簡文有缺失,自行補全之後文『效祿爵者也。恆稱其君之惡者,遠祿爵者[也]。為義而遠祿爵,非子思,吾惡聞之矣』,將全文補全,但係修改致亂真的臆補,不足據。
而這篇文字,一見其中言“稱其君之惡者”就知道是不明先秦對君主的稱美惡的用法,以致於出錯,用現代人或後人講人是惡人的評斷,自以為先秦對於國君面前也是這樣用,於是就使其作偽之跡盡露。一如吾人對於《偽簡清華簡六偽簡《子產》用“不良君”“狂君”“善王”必係今人偽造》一文所指,亦因清華偽簡《子產》的寫手,不明所謂對於君主的美惡的稱呼而誤用“不良”“狂”“善”等美惡之稱而露偽一樣。
先秦也是有用到和君主有關的“惡”稱,見之於《孟子.告子下》:『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這是孟子的話,但不是在面見君王時講的,而是在私下場合和別人討論時所講的。
那麼,先秦時在君主面前講有關君主的過失時,應該用什麼字眼。『過』或『非』是也。《孔叢子》雖出於漢末司馬家女婿王肅的偽造,但他是個真正有料的學問家,也知道正確用法該怎麼用,所以在《孔叢子•抗志》講『衛君謂子思曰:“寡人之政何如”』時,子思的回答是『無非』,並說:『競求射君之心,而莫敢有非君之非者』,也就是在面對君王時,用上一個“非”字就對了,所以他雖偽造《孔叢子》,但在這一用字上是抓不到他偽造的把柄的。又如《國語‧魯語》『晉人殺厲公,邊人以告,成公在朝。公曰:“臣殺其君,誰之過也?”大夫莫對,里革曰:“君之過也。夫君人者,其威大矣。失威而至於殺,其過多矣。……”』,就是在國君前言“過”之一例。
所以,如果寫郭店偽簡《魯穆公問子思》的寫手用“非”字取代“惡”字,寫如:
『魯穆公問於子思曰:「何如而可謂忠臣?」子思曰:「恆稱其君之非者,可謂忠臣矣。」公不悅,揖而退之。成孫弋見,公曰:「鄉者吾問忠臣於子思,子思曰:」「恆稱其君之非者,可謂忠臣矣。」寡人惑焉,而未之得也。」成孫弋曰:「噫,善哉,言乎!夫為其君之故殺其身者,嘗有之矣。恆稱其君之非,未之有也。夫為其[君]之故殺其身者,……………』
或者,使用“過”字取代“惡”字,寫成:
『魯穆公問於子思曰:「何如而可謂忠臣?」子思曰:「恆稱其君之過者,可謂忠臣矣。」公不悅,揖而退之。成孫弋見,公曰:「鄉者吾問忠臣於子思,子思曰:「恆稱其君之過者,可謂忠臣矣。」寡人惑焉,而未之得也。」成孫弋曰:「噫,善哉,言乎!夫為其君之故殺其身者,嘗有之矣。恆稱其君之過,未之有也。夫為其[君]之故殺其身者,……………』
這樣子的偽文寫出來,那就完美了,在用字上是不會被抓到作偽的痕跡的。
但今天所見郭店楚簡《魯穆公問子思》誤用了“惡”於魯穆公面前的,當然不是子思,而是現代寫郭店偽簡《魯穆公問子思》的偽簡寫手而已,所以只要熟悉先秦對君主的應對用語,即可以把偽簡寫手的錯,一抓就到了。(劉有恒,2025.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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