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簡偽簡《唐虞之道》用西漢“太學”一辭而露偽

 

1992年,李學勤在北京語言學院組織的座談會上發表題為〈走出疑古時代〉的演講的一年後的199310月,就發生了一件從一個楚國下級士人墓中,因為出於緊急搶救被盜剩下的文物之下,出土的一批郭店楚簡,其中有一篇《唐虞之道》,內有一句:『太學之中,天子親齒,教民弟也』。

 

於此即知,此篇竹簡必不出於先秦戰國楚人之手,因為”太學”一辭,係西漢人發明而開始使用的語辭,故此簡必為今人所偽造者必也。

 

有關先秦時代貴族教育機構,在先秦古籍裡談古代學制的只有《孟子‧滕文公下篇》『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

 

但先秦學乃官學,平民不能受教,所以這個學制不是為平民而設,至多限於王公貴族的嫡庶子。但對於國君則有師保這些個人的家教,由貴族裡的長老有學行者擔任。而因為先秦教育也是禮的一環,而到了西漢,這些先秦天子貴族古禮早就湮滅,所以西漢末才有《漢書》裡劉歆指斥西漢禮學宗師后倉“推士禮至於天子”,也就是,西漢出現的著作談到先秦貴族至天子的禮(含學)全都是西漢人的臆想,主要出於后倉,但其實還有西漢時期的經師及有心人如賈誼、河間獻王、董仲舒及王禹等人。

 

因為,先秦有關教育制度未傳於秦後,以致於到了西漢初年,自從惠帝除挾書之律之後,各種先秦時代藏於民間的故書連同偽書也就紛紛出世了。於是西漢的經師們就“推士禮至於天子”,開始於《禮記‧王制》裡就有西漢人創造了一些先秦的學宮的臆語出來了,最有名的就是指天子及諸侯的學校名稱乃“天子曰辟雍,諸侯曰泮宮”,成為公知,而且還發明了一個名辭叫做“大學”。

 

如果只是查找史料,有關“大學”一辭出於《荀子‧大略》『立大學,設庠序修六禮,明十教,明十教,所以道之也』,論者有謂《荀子》一書為荀子及其弟子所著,但荀子死後沒多久,秦就統一天下,禁學焚書了,根本就無法著什麼儒書,則所謂荀子弟子,就是西漢初年想立禮樂的儒者們藉《荀子》一書添加枝葉混入其想法。以上這段文字,“六禮”及“七教”究係何解?但可笑的是,答案就在《禮記‧王制》裡,『六禮:冠、昏、喪、祭、鄉、相見。七教:父子、兄弟、夫婦、君臣、長幼、朋友、賓客。』正好是《荀子‧大略》之所出,也就是可以看出,是《荀子‧大略》的作者,依《禮記‧王制》,寫出了“立大學,設庠序修六禮,明七教,所以道之也”。也就是在《孟子》所語的“庠序”,因未講天子之學校,所以“以士禮推之於天子”,發明了在“庠序”之上,還有天子設“大學”。《禮記‧王制》『大學在郊,天子曰辟雍,諸侯曰泮宮』看出《荀子‧大略》係同調而後出,把《禮記‧王制》內兩段不同的文字統一起來。

 

當日的主流說法《禮記‧王制》的天子設辟雍,諸侯設泮宮。後來司馬遷寫《史記‧封禪書》,引用了《禮記‧王制》的講法,天子設辟雍,諸侯設泮宮,但郤是在講祭祀時採《禮記‧王制》的說法,顯然只是認為天子的辟雍再上明堂及諸侯的泮宮,只是祭祀之用:『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諸侯祭其疆內名山大川……天子曰明堂、辟雍,諸侯曰泮宮。』沒有任何認為係天子及諸侯教育場所的認同文字於《史記》裡。(有人引用清代《西清古鑒》內所收錄今亡的青銅器《麥尊》銘文:『在辟雍,王乘於舟為大禮。王射擊大龔禽,侯乘於赤旗舟從』為說,不足據)。“辟雍”一辭,西漢儒士腦中臆想的吉祥物,連先秦的學者孟子都不知道曾存在過,會出現在西周青銅器銘文上?正好現其《麥尊》之偽。

 

而所謂“大學”一辭,出於《王制》,而《史記‧封禪書》有言:『文帝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制》』,依司馬遷看法,《王制》是出自文帝。但今人研此篇後段自『凡養老』起至尾係兩漢經師之述記組成。但總言之,“大學”一辭,起於西漢博士及諸生之言,而到了禮學宗師的后倉,乃把“大學“一辭具象化,完成〈學記〉及〈大學〉兩篇,把《禮記‧王制》『大學在郊』的『大學』,究竟有什麼理想及實踐方法都體系化(請參吾人〈《禮記》之〈學記〉〈大學〉皆西漢后倉所作〉一文),不是只有《荀子‧大略》『立大學,設庠序修六禮,明七教,所以道之也』空泛的講“修六禮,明七教”及《禮記‧王制》補充的“六禮:冠、昏、喪、祭、鄉、相見。七教:父子、兄弟、夫婦、君臣、長幼、朋友、賓客”更加有體系化而非講求什麼“冠、昏、喪、祭、鄉、相見“禮。及泛言『父子、兄弟、夫婦、君臣、長幼、朋友、賓客』而已了。

 

但這只是講“大學”一辭,而“太學”一辭則更晚出了,要到董仲舒於漢武帝時在賢良對策中主張『求賢必先養士』,而建議武帝『興太學,置明師』,才在世間出現了“太學”二字,而後來武帝果設太學,獨尊儒術。

 

而今天所謂從先秦楚國下級士人的墓裡,竟然可以出現先秦古楚文字的楚簡,有一篇《唐虞之道》裡,竟可以出現後來西漢的“太學”一辭,『太學之中,天子親齒,教民弟也』,顯然馬上就可以斷定,是今人作偽時,因不曉先秦到西漢天子的學宮的制度,而率爾操翰以致於犯此明顯的錯誤,則郭店楚簡《唐虞之道》不偽都不足以還其公道了。至於郭店楚簡的《緇衣》己證其偽(請參吾人〈郭店楚簡〈緇衣〉與上博一〈緇衣〉皆係偽簡考辨——《禮記》的〈緇衣〉篇作者係西漢的后倉〉〈續論偽簡郭店楚簡〈緇衣〉與上博一〈緇衣〉皆今人偽造〉兩文),今《唐虞之道》又是偽簡,如果『走出疑古時代』竟致偽文物泛濫,以偽亂史,足為興嘆!(劉有恒,2025.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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