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的〈中庸〉係淮南王劉安門下所作考證

 

胡止歸前輩於《中庸著作年代辨證》(收錄於1962年《大陸雜誌》245期)一文裡,早己舉列眾多證據,明辨了〈中庸〉其著作者著作的時期,指出了:

 

『《中庸》一書,今就其用『道並行而不相悖』一語之思想發生時代觀之,最早亦當與《淮南》一書之著作時代同時,絕難超越此一綜合匯通時代之前也』。

 

並指出:

 

『《中庸》之創作,最早亦當為仲舒時代之先後而己』。並云:

 

『《中庸》成於《淮南》,董仲舒之後,則《中庸》作者實攜取其語彙、思想之精華,而作綜合性之闡述;故與《淮南》、仲舒之言論,乃能極相似如此』。並判定此〈中庸〉乃:

 

『當更晚出於《淮南》一書(成於元前一四零年間),公孫弘為博士(同淮南成書時代),乃至董仲舒舉《對策第一》(元前一三四年)之後』。

 

吾經考〈中庸〉內容,一如胡止歸前輩所舉證,都係採秦統一前夕的荀子的主張而發揮或更進一步,並深富西漢的儒道性命之學及陰陽家與齊學的影響。敝後學深為同意胡止歸前輩,不敢掠美,申明於此,前賢已有先於我者了。不過,在文章之最後,胡前輩再放寬下限成書期至劉向明文在劉向《說苑》的〈中庸〉〈中庸〉明引〈中庸〉一書及內容,此吾所不敢苟同者,因《史記》已明言當時世間已有〈中庸〉一書了。

 

伸對〈中庸〉著作時代的確定,有待於兩個最重要的思想內容形成為〈中庸〉內容的樣子,會是在什麼時期,其實胡止歸先生都己分析詳盡了,得出了結論,余今以條列舉之:

 

(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1.暢言性、命之說者,當起於孟子。

2.將天位於性、道之上,要之此一思想已非先秦所固有,如老子一書,雖多言天,然尤重道。……中庸則猶有道法天之意存焉,此與董仲舒對策所謂道之大,原出於天思想正同。……按,此一道法天或道出於天思想,先秦諸子未嘗言之,必待老子提出天法道思想,而後有仲舒及中庸作者乃針對老子思想適時修正也。

3.性字而己兼操物性而言,己非孟子用為性善之性字諸義所能盡括。蓋中庸匯通老莊思想,暢言天地萬物,故其言性亦必兼攝天地萬物之性而言。……儒家言人,道家言天,明申天人合一之說,乃匯通儒道兩家思想而成。……中庸既重天,復言性,其性字兼攝物性,致異於孟子之言性。

4.性命連稱為一詞,實為荀子及荀子以前所未見,亦當係晚期道家所創(此於莊子外雜篇可窺見及),下連西漢初淮南鴻烈一書,而尤暢言性命之說。

5.(又)中庸言性兼及情,似有情即性之意存焉,要之此一思想實於先秦諸子所未見,亦當發自漢儒,如董仲舒《春秋繁露‧深察名號》:天地之所生,謂之性情,……情亦性也,調性已善,奈其性何。

 

(二)『誠』:

孟子雖曾言誠者天道,但此天道乃指天地間本然之道而言。……中庸所言之天道,則已兼天地間之物而言。……中庸言贊天、象天,則已明申天、人合一之旨,此則為孔、孟所未言,乃會通道家、陰陽家思想而立說。

 

所以:

中庸既未緊扣孔子思想,而無變其旨;其於孟子思想,則常擴大其所未言者。(所以胡氏因之主張必非子思作)

 

余以前有論中庸之文,指出:
『如果《中庸》確為子思所作,那麼,《中庸》內主題的『誠』學,為何《性自命出》未見到分毫。而且,以哲學思維來說,孔子死後,就在孟子之前的子思,就已發展成一套全然唯心的誠的形而上哲學,甚至心誠到『至誠如神』,發揮了心靈可以預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把『誠』宗教化,成了『誠教』,已把陰陽五行說內歛入於唯心說而化成一體了,『誠』成了陰陽五行說的心靈根本。

 

反而到後來的孟子及荀子,連同漢代出現的一些不知是否先秦著作內的儒家學說,即連同前文所指出出土先秦或漢初簡帛,都未見此一絕對唯心是尚的《中庸》『誠』教宣言的片斷內容。

 

更不要談《中庸》裡明白地就指出了其作品的年代了:『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焉。』分明是漢初要興禮樂的的儒者口吻。

 

因為,漢初,挾書律未廢,禮樂不講,而且時興黃老無為之風,才有儒者有禮樂的迫切,《中庸》就是西漢初年情勢下的產品,成書時代應尚在馬王堆的文帝時代之後,置之先秦儒者的任何著作都格格不入。』(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篇確立《中庸》非子思所作,收入《兩漢經學及古文偽經偽史考》(2019)一書內;按,余2019年在尚未研究金文簡帛,未明郭店竹簡也是偽簡時之論)也指出,『成書時代應尚在馬王堆的文帝時代之後』,當時未睹胡止歸前輩之論,而作是之論。

 

按,〈中庸〉於司馬遷《史記》的〈孔子世家〉篇裡,指子思『作〈中庸〉』。即,當日司馬遷有聽聞士人界的說法,有〈中庸〉一篇在世間,且士人中有人指謂或書上題名是子思所作。但對於《淮南子》一書,司馬遷於《史記》裡並沒有提及,或當時已有書在世間,但因淮南王劉安因謀反案族滅,反賊之著自不便於表彰。到了東漢《漢書‧淮南衡山濟北王傳》始言其事:『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為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眾,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黃白之術,亦二十餘萬言。』

 

而〈中庸〉能有士人為之宣揚,且上升到是先秦子思所著的高度,必出之於當日的受道家陰陽家影響的儒生界,而且此〈中庸〉的思想和《淮南子》且剪不斷,那麼,如,《淮南子‧齊俗訓》說『率性而行謂之道,得其天性謂之德。性失然後貴仁,道失然後貴義』,而走向道家說去了,而〈中庸〉作者就拿此句整齊之,做為〈中庸〉開宗明義『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的第二句,於其之前按放『天命之謂性』,後續接以『修道之謂教』而發揮成篇,主張天命性道之內聖之學,還加上了鬼神、禎祥、妖孽,並講及”龜蓍”“四體”等未見於先秦之漢世陰陽家及董仲舒齊學之影子,並講及”龜蓍”“四體”等未見於先秦之西漢人說法,(胡前輩有指出,並是其主張〈中庸〉是董仲舒同時或稍後之作品之因素之一),而且在〈中庸〉裡還採用了《淮南子》許多內緒,於是,此〈中庸〉作者,必有見《淮南子》,不然就是在為劉安寫作《淮南子》的眾文士中之一。文士也有各自主張,在集成《淮南子》時,其個人看法,不一定形成共識,於是沒有寫進《淮南子》,或他別有新裁。

 

為何不會是外界別有它人,因為依流通而言,當時又沒有私人出版界,個人主張不能不依附於士人集團而行,此文人就是依附於劉安門下,於是親見或也參與了《淮南子》編寫,也私下寫了〈中庸〉。依附於《淮南子》而流行於世或被淮南王劉安抄家時一併入皇家圖書館時收入,打著子思著的名號,以顯著作,以期流芳於後世,懼其才疾沒世而名不顯,而被司馬遷於皇家圖書館內所見。不然,如果係坊間士人寫成了〈中庸〉,沒有有力士人為之吹捧及傳揚,其著也不得司馬遷所見,顯世的機會也渺茫。

 

所以,衡之於此〈中庸〉之被司馬遷所耳聞或親見,並知坊間有指出是子思所著,或於皇家圖書館親見題有子思著的〈中庸〉,能讓司馬遷得知的那個時代,且與劉安《淮南子》有關係者,推斷〈中庸〉應係淮南王劉安的門下所著,和《淮南子》一齊被世人所知,因《淮南子》而名著,而被後來的小戴禮學所欣賞,以散篇的形式流通於經師授學之間於東漢章帝時白虎觀論當日名儒論五經學所事後集成的《白虎通德論》裡也引用了中庸的名句『天命之謂性』而成為東漢末正式成書的《禮記》中的一篇了。(劉有恒,2025.9.13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Huuhang Luu的部落格 的頭像
kunqu

Huuhang Luu的部落格

kunqu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