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樂劇本:《國性爺合戰 》(1715年,近松門左衛門) 的《平戸浜伝至唐土船》《千里竹虎狩》《樓門》《甘輝館》《紅流至獅子城》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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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戸浜伝至唐土船》齣
詩雲:「黃鳥綿蠻,棲於丘隅。」人若不能安於其所,豈不與鳥同?此處乃大日本肥前國松浦郡平戶鄉,有一人名曰和藤內三官。其妻亦以海女為業,二人如海藻中相依之蟲,未經媒妁,便以臂為枕,結為連理。妻子名為「小睦」,夫妻生活和睦。
這位和藤內(注: 鄭成功)的父親,本非日本人,而是大明國的忠臣,名曰鄭芝龍。因無法勸諫昏君,為避長沙之禍,流亡至日本築紫潟,改名老一官。他與當地浦人結緣,生下此子。因母親為和國之人,故取「和」字;父親為唐人,依唐音取名,遂稱「和藤內三官」。二十餘年春秋流轉,時值十月,氣候溫暖如小陽春。夫婦二人身著工作服,手持備中鍬,提著魚籠,趁著傍晚風平浪靜之時,一同出海。
放眼望去,海鳥聚集於沙洲,翻動著退潮後的灘塗。妻子小睦彎腰採集蛤蜊,衣袖微濕。她採集了各種貝類:江紑、錐螺、淺蜊、文蛤。她看到那吐著鹽水的簾蛤,又瞥見了美麗的平貝,心想若能在上面寫信送給心上人多好。看到那微微張開、彷彿在微笑的赤貝,心中不禁泛起漣漪。心想:「你雖喜愛酸漿貝,我卻對你如鮑魚般單相思。真想讓那可惡女子的猴腮嘗嘗這蠑螺的滋味!」梅花貝、櫻貝,象徵著我倆共枕的床笫之私。石鱉貝、文蛤,預示著喜慶的門出。法螺貝則象徵著喜悅。他們採集了各式各樣的貝類。
其中有一隻巨大的蛤蜊,在陽光下張開了殼。它似乎未察覺有人靠近,吹出泡沫般的潮水,堆積起來,真如傳說中「蛤蜊吐氣成樓臺」一般。正當他們看得出神時,一隻鷸鳥飛來,在海藻間覓食。它發現了蛤蜊,銳利的眼神鎖定目標,喙部緊繃,準備一啄而下。
「喂,鷸鳥先生!你這修行之身,怎能犯此殺生之戒!」
蛤蜊也毫不示弱,猛然張開大口,彷彿破戒的僧人,毫不留情地咬住了鷸鳥的喙。鷸鳥啄擊之處,被蛤蜊緊緊夾住,動彈不得。鷸鳥頓時興致全無,使勁掙扎,拍打翅膀,又將頭甩向岩石,想用鳥類的智慧將蛤蜊摔碎。蛤蜊則利用沙地的優勢,向後退入潮水坑中,想將鷸鳥拖入水中。鷸鳥奮力展翅,飛起一丈多高,卻又被拖拽下來,如此反覆起落,羽毛散亂,激烈地爭鬥著。
和藤內看得入神,扔下備中鍬,贊道:「啊,真有趣!古人觀雪折竹而悟本來面目,斷臂而開祖師西來之意,果然有理!我遵從父親教誨,學習唐土兵法,思考本朝名將的勝負之道,潛心研究軍法。今日見這鷸蚌相爭,頓時悟通了軍法的奧義!」
「蛤蜊依仗其堅殼,卻不知鷸鳥從天而降;鷸鳥自恃其尖喙,卻不知蛤蜊會閉口夾擊。蛤蜊不放,鷸鳥不離,雙方只顧眼前,無暇顧及身後。此時我若出手,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將二者一網打盡。蛤蜊的堅殼無用,鷸鳥的尖喙也失去其長處。這便是『兩勇相爭,攻其不備』的軍法秘訣。」
「在唐土,秦始皇用連橫之計吞併六國。觀本朝《太平記》,後醍醐天皇如蛤蜊般大張其口,政事不穩,引來相模入道這只『鷸鳥』在鎌倉振翅。其奢靡之喙尖銳,迫使天皇在吉野、千早吹起求救的潮水。楠木正成、新田義貞這兩隻『貝』夾住了它的喙,趁其虛弱之際,高氏將軍一舉將蛤蜊與鷸鳥盡收囊中,此乃其武略高明之處。」
「聽聞父親一官的故國大明正與韃靼交戰,恰如這鷸蚌相爭。若我能渡海前往唐土,以此理推彼理,必能一舉吞併大明與韃靼兩國!」他目不轉睛地思索著,武士的一念,竟如此宏大。
這也難怪,此人日後渡海至唐土,平定大明與韃靼之亂,揚名異國與本朝,成為延平王國性爺,正是這位年輕人。
小睦在遠處喊道:「喂!潮水漲上來了,你還在發什麼呆?」她跑過來,看到鷸蚌相爭,說道:「哎呀,原來鷸和蛤蜊在親嘴啊,我今天才知道夫妻是這麼回事。看起來真像狗一樣,不好看。我來把它們分開吧。」她拔下發簪,撬開蛤蜊的口。鷸鳥高興地飛向蘆葦灘,蛤蜊則隨著漲潮的海水沉入水中。
「啊,看來要下雨了,我們回去吧。」她望向遠處的沙洲,看到一艘奇特的船。「嘿,不是捕鯨船,難道是唐土的茶船?」她看見船底有名看似唐土人的女子,約莫二十八九歲,容貌如芙蓉,眉似柳葉。她的衣袖被帶著淚水的海風吹拂,妝容脫落,面容消瘦,既可憐又美麗,彷彿一朵被雨水打濕的初開花朵。
小睦小聲說:「那不是畫上的唐朝皇后嗎?肯定是犯了錯被流放的吧。」
「啊,對對對,你猜得真准。我還以為是楊貴妃的幽靈,嚇死我了,哈哈哈。不管怎樣,真是個美女啊。」
「哼,討厭!你看上唐朝女人了嗎?要是父親大人還在唐土,你也在那邊出生,就能娶那樣的女人了。結果生在日本,娶了我這樣的妻子,很後悔吧?」
「瞎說什麼呢!就算再美,唐朝女人的衣著打扮,就像看見弁財天女神一樣,太莊重了,我會緊張得睡不著覺的。」他笑著說。
這時,那名貴婦走下船,向他們招手,說著聽不懂的唐話。小睦噗哧一笑,捧腹大笑:「哈哈哈,那是什麼經文啊?」
「喂!別笑!她說的是『日本人,請過來,有事相求』。」和藤內推開妻子,走上前去。貴婦淚流滿面,又說了幾句唐話,便泣不成聲。小睦笑得在沙灘上打滾,肚子都痛了。和藤內因常聽父親說唐話,略懂一二,他立刻跪下行禮,也用唐話回應。兩人拉著手,一同悲傷流淚。
小睦見狀,一把揪住和藤內的胸口,怒道:「喂,男人!我不想聽唐話!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套的?太不像話了!喂,那邊那個女的,你把我重要的男人怎麼了?你沒嘗過日本男人的滋味吧?嘗嘗這個!」她舉起懷中的鍬,和藤內急忙奪下。
「喂!睜大眼睛看清楚!這位正是我常提起的,父親一官過去的主君,大明皇帝的妹妹——栴檀皇女。因國家動亂,才漂流至此。如此可憐,豈能置之不理?若直接帶她回家,莊屋和代官所定會盤問不休,麻煩得很。我先和父親商量,你快回家把父親帶來。趁沒人看見,快點!」
小睦聽後恍然大悟,拍手道:「哎呀,真可憐!在日本,即便是皇親國戚的公主,也聽說連風都吹不得。何況是來自遙遠唐土的皇族後裔,竟落得如此境地。船能漂到這裡,想必是主僕緣分深厚。我馬上去叫父親大人來!」她含著淚,向家的方向跑去。
卻說一官夫婦,因做了奇異的吉夢,前往本國松浦的住吉神社參拜,歸途中路過海濱。和藤內叫住他們,告知:「栴檀皇女為避國亂,乘船漂流至此,情狀甚是可憐。」一官夫婦聞言,立刻跪地叩首:「想必您未曾聽聞,在下便是昔日的鄭芝龍。如今的妻兒雖是日本人,但若不報舊恩,忠臣之道何在!在下雖已年邁,但我這兒子酷愛兵法軍術,您看他筋骨強壯,膽大過人。我願再次為大明效力,以安慰先帝在天之靈。請您放心!」
皇女聞言,感激涕零:「原來你就是我聽說過的鄭芝龍。李蹈天作惡,與韃靼國勾結,害死我兄長,奪取國家。我本也將遭毒手,幸得吳三桂夫婦搭救,才苟延殘喘至今。如今……」她說到此處,又泣不成聲。
雙方言語相通,因緣際會,談及往事,不禁悲從中來。和藤內的母親也拭淚道:「想必是為了讓我們聽聞此事,今晨我與夫君做了同樣的夢,夢示『出兵兩千里,西方大利』。和藤內,你應思考此夢,為君主竭盡忠誠!」
和藤內恭敬地說:「孩兒剛才在此海濱,目睹鷸蚌相爭的奇景,頓悟了軍法奧義。『出兵兩千里,西方大利』,大明國位於我國西方,相隔千里波濤。軍法之『法』字,可拆為『氵』與『去』,即水去之意。此乃神明昭示,應順應這退潮之水,儘快離開日本。這也應驗了卜卦師的卦象,『師』卦,坤上坎下,一陽統眾陰,正是我以一人之身,統領數萬軍兵的大將之象。如今應順應退潮,速離日本,渡海前往南京、北京。若能存活於世,便與吳三桂合謀,消滅李蹈天賊黨,再揮師北上,討伐韃靼。將那韃靼頭領的腦袋擰下來,取得大勝,高唱凱歌,使皇朝長久。這便是孩兒的決心!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吉凶在人不在日,我們即刻出發,沿途說服島上夷人,招募兵馬,即刻出征!」他意氣風發,彷彿三韓征伐時的神功皇后親臨。
父親大為讚賞:「好!有志氣,有膽識!真如古語所雲,一粒花種,雖埋於土中,終將長成千朵花開的枝頭。真不愧是我一官的兒子!我夫婦本應同船前往,但人多眼雜,恐引起各地關卡注意,招來國法問罪。我夫婦將從藤津浦悄悄出船。你先乘此船出發,將公主安頓在合適的小島,再改換航路與我們會合。我父子的忠心,有神明庇佑,船行途中不必擔憂。我們在唐土著名的千里竹林相會,快去吧!」他向公主告辭,夫婦二人便遠遠離去。
和藤內牽著公主的手,將她送上原來的唐船。正要出發時,妻子小睦氣喘吁吁地跑來,緊緊抓住船纜。「哼!家裡父親母親都不在,我就覺得奇怪,原來是這麼回事!你們父子商量好了,要去父親的國家娶媳婦,把我小睦一個人丟下!你們父子夫妻四個人,要去唐土享福是吧?太無情了!我做錯了什麼?別說唐土高麗,就是天竺雲端,我們也曾發誓要同去。我們沒有媒人,沒有誓約,但兩顆心早已緊緊相連。就算你厭倦了我,看在往日情分上,至少讓我上船,在五裡十裡外的海中將我沉下,讓我成為鯊魚的食物,也算是死在夫君手上!」她捶打著船舷,哭訴著不肯放手。
「喂!在這重要出發之際,別哭哭啼啼的,真不吉利!快讓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他舉起船槳,公主急忙上前勸阻。他推開公主,將船槳狠狠敲在船舷上,以示威嚇。小睦卻迎身而上,口中喊著「打死我正合我意」,倒在沙灘上打滾,放聲大哭。「唉,這樣也死不了嗎?好吧,事已至此!凡事都有個限度。我這就投身海底,化作嫉妒的大蛇,昔日恩情化為今日仇恨,定要讓你後悔!」她撿起石頭放入袖中,爬上岩石。
和藤內急忙跑上前抱住她:「喂!別做傻事!我已看透你的心意。待我平定大明國亂,本想將公主託付給你,讓你留在日本。剛才故意對你冷淡,是為了試探你這女子之心。這可是關係到四百余州的公主,我將她託付給你,便是我心意不變的證明。侍奉公主,勝過孝敬公婆、侍奉丈夫百倍。我以性命相托,待國家平定,我會派船來接你,你再隨船前來。」
小睦聽後,轉怒為喜:「既然如此,你就不必擔心我了,務必平安歸來。」但她終究是柔弱女子,又道:「連一夜的準備都沒有,就這樣夢一般地分別……」她抓住丈夫的衣袖,放聲大哭,心中無限傷感。和藤內也心如刀割,思緒萬千,但他知道不能再拖延。「就此別過!保重!」
栴檀皇女也含淚道:「我會等著接你的船來,到時你一定要隨船回來,務必早日歸來。」和藤內應下,哭著將船推向海中。小睦又抓住纜繩:「我還有話沒說完,等一下!」
「唉,真不聽話!」和藤內斬斷纜繩,將船劃向深水。小睦無奈,投身於波浪中,只是舉手呼喊:「船啊!船啊!」但船已遠去。她爬上徒勞的岩石,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望著遠去的身影,直到消失在遠方。那情景,彷彿唐土的望夫石,又如本朝的揮巾山。她心中想著:「我的思念,願化為山石,永不動搖。」她哭訴著,用盡了淚水與聲音。遠方與近處,呼喚與招手,身影消失在潮霧中,聲音隔絕於浪濤外。海鷗與幾鷸,也為之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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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竹虎狩》齣
告別之後,前路漫漫。築紫已隱沒於雲霧之中,但身後彷彿有神風護佑,衝破千波萬浪,父子二人的船隻準時抵達了唐土。鄭芝龍一官換上故鄉的錦繡服飾,對妻兒說:「雖說是我的故國,但時移世易,天下盡歸李蹈天,成了韃靼夷人的奴隸。昔日的朋友親族,也不知該去尋誰。司馬將軍吳三桂生死未蔔,我們如何舉起義兵?連一座可以固守的城池都沒有。不過,我當年離開此地前往日本時,有個兩歲的女兒,留給了乳母。聽說她長大後,嫁給了五常軍甘輝這位大名,成了一城之主。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她了。若女兒念及親情,同意相助,那麼女婿甘輝想必也容易說服。從這裡到那裡有一百八十裡路,一同前往容易引人注目。我獨自一人繞道而行,和藤內你帶著母親,假稱是日本漁船被風吹來,找戶人家歇息,隨後跟上。」
「前方是著名的千里竹林,是老虎的巢穴。過了那裡是潯陽江,是猩猩的棲息地。那座風景秀麗的高山,便是赤壁,是古時東坡的貶謫之地。從那裡到甘輝所在的獅子城就不遠了。我們在赤壁會合,再商議萬全之策。」說罷,二人便憑著太陽的方位,各奔東西。
和藤內遵從吩咐,背著母親,尋找人家借宿。他身手矯健,在陌生的岩石、枯木、瀑布間跳躍如飛,但大明國土遼闊無垠,走了許久仍是荒無人煙,不覺間已迷失在千里竹林之中。和藤內喘著氣說:「母親大人,我這雙腿還算結實,大概也走了四五十裡了吧?怎麼連個人影猴影都沒見到?越走越是竹林深處。嗯,我明白了,定是唐土的狐狸在戲弄我們這些不辨方向的日本人。要作弄便作弄吧,反正我們無處可去,走到哪算哪。」他撥開竹林,繼續向深處走去。
突然,前方傳來數萬人的吶喊聲、戰鼓聲、喇叭聲,響徹雲霄。「難道是敵人發現了我們,包圍過來了?還是狐狸精作怪?」正當他茫然之際,狂風大作,卷起沙石,竹葉紛飛,竹子被吹斷,如利劍般駭人。但和藤內毫不畏懼,說道:「我明白了!原來是異國的獵虎活動。那些鑼鼓聲是獵戶發出的。這裡就是傳說中的千里竹林,所謂『虎嘯風生』,定是猛獸所為。二十四孝中的楊香,因其孝行,得以避開猛虎之難。我的孝心雖不及他,但忠義之勇卻不輸分毫。來到唐土,正好一試身手,神力加上日本之力,用刀刃對付它太沒氣度了。別說老虎,就是大象,我也能一舉制服!」他護著母親站立,那氣勢,連西天的獅子王見了也要畏懼三分。
果不其然,一隻猛虎隨著狂風現身。它將臉貼在樹根上摩擦,在岩石上磨礪爪子,蓄勢待發。和藤內卻毫不在意,左手擊,右手擋,閃躲騰挪,時而居上,時而居下,與猛虎展開了一場性命與耐力的較量。雙方怒吼聲震天動地,山谷為之迴響。和藤內也奮力搏鬥,老虎的毛被拔去一半,雙方都已精疲力竭。和藤內拄著武器站在石頭上,老虎也趴在岩石間,大口喘氣,聲如風箱。
母親從竹林後跑出來,喊道:「喂,和藤內!你生於神國,身體髮膚受之神明,不可為與畜生爭鬥而受傷。我們雖離開了日本,但神明與我們同在,伊勢神宮的禦祓之力豈會消失?」她將貼身的護身符遞給兒子。和藤內接過護身符,高高舉起,對著老虎。說也奇怪,那神國的神秘力量,竟讓狂暴的猛虎立刻收斂了威勢,垂下耳朵,四肢蜷縮,戰戰兢兢地躲進了岩洞。和藤內抓住它的尾巴,將它甩了出來,按倒在地,一腳踩住。這神力,猶如素戔嗚尊降服天之斑駒,天照大神的威德,真是令人感佩。
這時,一群獵戶圍了上來,為首的將領大喊:「喂!你是哪來的傢伙,竟敢妨礙我等揚名!這只老虎是我們主君右軍將李蹈天要獻給韃靼王的,快快交出來!否則殺無赦!」
和藤內一聽「李蹈天」,正中下懷,冷笑道:「一群小嘍囉,口氣倒不小!我生於大日本,你說我是『風來人』,真是多嘴!既然這麼想要這只老虎,就讓你們的主君李蹈天,還是什麼『涼粉天』的,親自來磕頭道歉!我正好有事要見他。否則,休想!」他怒目而視。
「喂!別跟他廢話,給我上!」眾人拔出刀劍。
「來得好!」和藤內將護身符掛在老虎脖子上,將它牽到母親身邊,老虎便溫順如馴獸。「嘿,放心了!」他手持太刀,沖入人群,如入無人之境,左劈右砍。
獵戶將領安大人帶著官兵退回,怒道:「老傢伙,休想活命!」他一刀劈來。神力再次加持於老虎,它猛然起身,抖擻精神,向敵人咆哮著撲去。安大人見狀不妙,與獵戶們將手中的劍、矛等武器紛紛投向老虎。老虎憑藉神力,將飛來的刀劍一一咬住,在岩石上擊得粉碎,刀光劍影,如碎冰散霰。
武器用盡,官兵們嚇得四散奔逃。和藤內從後方現身,大喝一聲:「哪裡跑!」他抓住安大人的後頸,將他舉起,旋轉幾圈後猛地摔在岩石上,如同摔爛一顆熟柿子,安大人五體粉碎,當場斃命。官兵們見此情景,前有和藤內如仁王般擋路,後有猛虎張開血盆大口,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地求饒:「大爺饒命!饒命啊!」
和藤內拍著老虎的背說:「你們這些小國之人,竟敢小看日本人!現在知道連老虎都怕我的厲害了吧?我就是大名鼎鼎的鄭芝龍老一官的兒子,在九州平戶長大的和藤內!我偶遇先帝之妹栴檀皇女,為報三世之恩,隨父回到故鄉,平定國亂。想活命的,就歸順我;不從的,就做老虎的點心!是降還是死?」
眾人磕頭如搗蒜:「哪敢不從!我們跟隨韃靼王,也是為了保命。今後願做您的家臣,求您開恩!」
「好!說得好!既然做了我的家臣,就要按日本的規矩,剃掉月代頭,行元服之禮,我再給你們改個新名字。」他讓眾人解下腰間小刀,權當剃刀。母親也上前幫忙,也不管頭上是否有水,就這麼硬生生地剃了起來。不一會兒,眾人便都成了半剃半留的滑稽髮型。頭是日本式,鬍鬚是韃靼式,身穿唐人服,面面相覷,冷風吹過頭頂,不禁打了個噴嚏,流下淚來。
父子倆見狀大笑:「這下隨從都齊了!名字也改成日本式的,就叫『忠左衛門』、『南瓜右衛門』、『東京兵衛』、『馬鈴薯太郎兵衛』……排好隊伍,出發!」
「遵命!」眾人排好佇列,和藤內讓母親坐上轎子,自己則一躍跨上虎背,威風凜凜,聲勢傳遍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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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門》齣
仁德的君主不養無用之臣,慈愛的父親不愛無益之子。大和與唐土,道路雖殊,但他們所追求的真誠之道卻是相同的。他們快馬加鞭,終於在赤壁山下,父子三人重逢,並抵達了只聞其名的女婿——五常軍甘輝的城池「獅子城」。
這座城池比聽說的還要險要。春寒料峭的夜晚,屋瓦在霜凍下閃閃發光,屋脊上的魚形獸翹著鰭,石牆高高聳立。護城河水深藍如靛,河道筆直,最終匯入黃河。樓門緊閉,城內巡夜的鑼聲不絕於耳,箭垛間密佈弩箭,各處都架設了火炮,一副隨時準備開戰的樣子,是日本所不常見的堅固要塞。
一官見狀,與預想不同,低聲說:「雖說是亂世,但這城門戒備如此森嚴,半夜敲門,自稱是素未謀面的岳父從日本來,恐怕沒人會信。就算女兒聽到了,她兩歲時便與我分離,我如何證明自己是她的父親?想輕易進城,恐怕很難。怎麼辦?」
和藤內不等他說完,便道:「事到如今,有什麼好驚訝的!我們除了自己,別無援軍,這點從離開日本時就已覺悟。與其攀親帶故,反遭不測,不如直接問他,是幫還是不幫!若不幫,當場便是敵人!那兩歲就分離的姐姐,若有孝心,應會懷念日本的風土,早該有書信往來。看來她是靠不住了。我將在竹林收服的島夷作為先鋒,殺進去,要集結五萬十萬兵力易如反掌,何須求人!我這就踢破這門,擰斷那不孝姐姐的脖子,再與她丈夫甘輝決一勝負!」他正要衝上前,被母親一把拉住。
「你雖不知那女兒的心思,但女子嫁人後,身不由己是常事。她與父親是骨肉,與你是同胞。我雖是繼母,隔著千山萬水,這名分也無法擺脫。女兒心中未必不思念親人。你要忍耐自己的不平,用懷柔手段使人歸順,哪怕只招降一個小兵,也是兵法之本。何況甘輝是一城之主,一方大將,要請他相助,豈能輕易成功?你要冷靜下來,先去通報。」
和藤內被母親制止,便在門外大喊:「有要事與五常軍甘輝公直談,開門!開門!」聲音響徹城中。
城上的士兵回應道:「主君甘輝公奉大王之召,昨日已出門,不知何時歸來。主君不在,又是半夜,你是何人,竟要直談?太無禮了!有話就在那裡說,待主君回來,我們自會稟報。」
一官小聲說:「不,此事不能經他人之口。既然甘輝公不在,就請見內室夫人。只要說是從日本來的,她自然會明白。」
話音未落,城中一陣騷動。「連我們都難得一見的夫人,豈是你想見就見的?還說是日本人,定有蹊蹺!大家小心!」士兵們舉起高高的燈籠,敲響鑼鈸,護城河對岸的士兵們也紛紛舉起火槍,瞄準他們,叫嚷著要放炮。
這聲音想必傳到了內室,甘輝的妻子錦祥女登上樓門,喊道:「不要吵!待我問清楚,發出信號後再說,切勿魯莽!門外的人聽著,我便是五常軍甘輝之妻錦祥女。如今天下歸順韃靼大王,我夫君也順應時勢,歸屬大王麾下,奉命鎮守此城。值此戒備森嚴之際,你們要在夫君不在時見我一個婦道人家,實屬不妥。但聽說你們來自日本,我心中甚是懷念,請說說你們的來歷吧。」她心中暗想:「莫非是我的親人?為何要尋我?」既不安又期待,懷念之情油然而生,便囑咐士兵不要輕舉妄動。
一官也見到了初次謀面的女兒,月光下容顏朦朧,他含淚說道:「冒昧前來,實非得已。你的父親乃大明鄭芝龍,母親早已過世。為父當年獲罪,避禍東渡日本,你當時年僅兩歲,父女分離。你雖不記得,但乳母定會提起。我便是你的父親鄭芝龍,在日本肥前國平戶浦度過多年,現名老一官。這是我在日本所生的兒子,也就是你的弟弟。這位是現在的母親。我們有要事相求,才不顧顏面,以這落魄之姿前來,請開門吧。」
錦祥女聽後,心有所動,暗想:「莫非真是父親?」她想跳下城樓,與父親相認,但身為一城之主甘輝的妻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她抑制住淚水,說道:「你說的雖件件有理,但無憑無據,難以相信。若有證據證明你是我父親,請拿出來。」
士兵們也紛紛附和:「證據!證據!」「拿不出證據就是奸細!」他們將火槍的槍口對準了他們。
和藤內上前擋住:「誰敢開槍,我便將你們斬盡殺絕!」「別放過他們!」士兵們點燃火繩,將他們團團圍住,逼問證據,情勢十分危急。
一官舉起雙手:「等等!證據在你們那裡!當年我離開唐土時,曾畫下我的肖像,交給乳母,讓她待你成年後作為紀念。我雖已老邁,但容貌應與畫中相似,請以此畫為證,消除疑慮吧。」
「啊,這話便是證據!」錦祥女從懷中取出那幅從未離身的畫像,在高欄上展開,又拿出帶柄的鏡子,將月光下父親的臉龐與鏡中的影像仔細比對。畫中人風華正茂,青絲翠鬢;鏡中人飽經風霜,白髮蒼蒼。但容貌輪廓,眉眼口鼻,依然如故,與自己的容貌也頗為相似。額上的黑痣,正是父女相傳的印記,再無懷疑。
「原來真是父親大人!」她喜極而泣,「我多麼思念您啊!母親已長眠地下,只聽說父親在日本,卻無從打探消息。聽說日本在東方盡頭,我便每日清晨朝拜旭日,視之為父;夜晚便打開世界地圖,指著說:『這是唐土,這是日本,父親就在這裡。』地圖上看似很近,實則相隔三千餘裡。我本已斷了此生相見的念頭,只盼來世能在冥府相會。二十年來,日夜悲啼,想不到竟能活著見到父親,真是太感謝了!」她放聲大哭,一官也哽咽不止,扶著樓門,父女二人隔空相望,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唯有淚水漣漣。連勇猛的和藤內和母親也伏地而泣,無情的士兵們也為之動容,淚水幾乎要打濕火槍的火繩。
過了一會兒,一官說:「我們此來,有要事想與女婿甘輝密談,請先開門讓我們進城吧。」
「父親不必說,我也本該如此。但如今國中戰事未平,韃靼王有令,嚴禁外國人入城,即便是親戚也不例外。不過此事特殊……各位士兵,該如何是好?」
那些不懂變通的唐人說:「不行!想都別想!」「快走!快走!」又將火槍對準他們。
眾人見狀,大失所望。母親上前說道:「既然母親上前說道:「既然是大王的命令,我們也無可奈何。但我一個老婆子,有什麼好防備的?我只想和公主說幾句話,就讓我一個人進去吧,這也算是人之常情。」她雙手合十懇求,但士兵們仍不答應。
「不行!沒有說女人可以例外!這樣吧,我們想個辦法。只要她在城裡,我們就把她綁起來。只要綁著繩子進來,就算傳到韃靼王那裡,主君也有說辭,我們也能脫身。快,要進來就得綁上繩子!」
「要是不願意,就快走!快走!」士兵們怒目而視。
和藤內勃然大怒:「喂!你們這些紅毛唐人,耳朵長在哪裡?聽到了什麼?這位可是鄭芝龍一官的夫人,我的母親,對公主來說也如同母親一般!你們竟想把她像貓狗一樣綁起來?我們日本人可沒聽過這種豈有此理的事!這破城不進也罷!母親,我們走!」他拉著母親就要離開。
母親甩開他的手:「你忘了我剛才說的話嗎?求人辦事,本就會遇到各種屈辱和難堪。別說繩子,就是戴上枷鎖,只要能達成願望,也如同以瓦換金。日本雖是小國,但無論男女,都不會捨棄道義。一官大人,請綁上繩子吧。」
一官被她說得無可奈何,只好解下腰間的繩索,將妻子的雙手反綁在背後。父子二人看著她,臉上擠出笑容,這便是日本人的風骨。錦祥女也難以忍受,但她強忍悲痛,說道:「事已至此,國法難違。母親大人由我照料,請放心。我雖不知是何事,但定會將您的請求轉告夫君甘輝,設法為您達成。這城外的護城河,其源頭是我化妝殿庭院中的溪流,最終匯入黃河。若夫君甘輝同意相助,我便將白粉倒入水中,若河水變白,便是喜訊,您可放心進城。若事情不成,我便將紅粉倒入水中,若河水變紅,便是不成的信號,請您到門外來接母親。是好是壞,就請您留意這白紅二色的河水吧。就此告別。」
隨著一聲「告辭」,城門猛然打開,母親被帶了進去。這一別,如同生離死別,跨過的是俗世的無明之門。門閂落下的聲音,讓錦祥女眼前一黑,這是唐土女子的柔弱;而和藤內與一官,強忍淚水,則是日本武士的風骨。大手門開啟時,火炮齊鳴,這是韃靼的風俗。這炮聲,聽來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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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輝館》齣
遙遠的夢境也無法通達的唐土,卻因親子的緣分而得以相通。這份恩愛之情結成的紐帶,卻化作了眼前的繩索。如此情景,在異國也屬罕見,如同雪中綻放的梅花,雖顏色不同,但鶯啼之聲卻能相通,無需翻譯。
錦祥女孝心深厚,將母親安置在內室,鋪上兩層褥子、三層被褥,奉上山珍海味、名酒佳釀,款待備至,如同天上的榮華。然而,母親雙手被反綁,又如同犯下十惡五逆的罪人,看著令人心酸不忍。錦祥女盡心侍奉,將她視作親生母親,其心可嘉。
侍女們聚在一起議論:「你們看那日本女子,眼睛鼻子和我們沒什麼不同,就是髮型和衣服的樣式好奇怪。年輕女子也是那樣穿嗎?裙擺那麼短,風一吹,大腿都要露出來了,多難為情啊。」
「不不,要我說,要是能生為女子,我倒想生在日本。聽說日本是個非常溫和的國家,叫『大和之國』。對女子來說,那不是個非常溫柔、令人嚮往的國家嗎?」
「哦,那真是個好國家啊。」眾人瞇著眼點頭稱是。
錦祥女走出來說:「喂,你們在聊什麼有趣的事?那位雖非我親生母親,但無論是孝道還是義理,都比親生母親更為重要。只是國法難違,將她捆綁起來,我心中實在難過。若此事洩漏給韃靼王,連累夫君受過,我更是難辭其咎。真是左右為難。你們去問問她飲食是否習慣,看她想吃什麼,給她送去。」
侍女回道:「我們已經盡心準備了各種料理,如龍眼肉飯、鴨油湯、紅燒肉、烤羊肉、牛魚板等等,但她都說不喜歡。她說自己被綁著,手動不了,讓我們給她做『結び』(musubi)。這個叫『結び』的食物是什麼,我們怎麼也想不明白。大家商量了一下,聽說在日本,相撲選手也叫『結び』。所以我們到處去找,偏巧沒有合適的相撲選手可以給她吃。」
這時,外面傳來馬車的轟鳴聲,有人高喊「大人回府了」。幾個僕人抬著一個唐櫃走在前面,甘輝撐著華麗的絲綢傘,悠然而入,不愧是名震一方的五常軍甘輝。
錦祥女出門迎接:「為何這麼快就回來了?前面那是什麼?」
「是這樣的,韃靼大王對我讚賞有加,不僅給我加了俸祿,還任命我為十萬騎的旗頭、散騎將軍,並賜予了諸侯王的冠冕服飾,委以重任。這是我家的無上榮光。」
「那真是恭喜您了!真是喜事連連。我日夜思念的父親,帶著他在日本所生的母親和弟弟前來,說有要事相求。但因您不在,又礙于森嚴的國法,我只將母親留下,讓他們回去了。但因害怕傳到上面,便將母親綁了起來,就在那邊的內室。雖已盡心款待,但看著非親生的母親被綁,我心裡實在難過。」
「嗯,綁起來是對的,這樣上面問起來也好交代。你要好生款待,我也去見見她,帶路吧。」
他的聲音傳入內室,母親說:「錦祥女,是甘輝大人回來了嗎?這裡太高了,我過去吧。」她站起身來,蒼老的模樣如同被藤蔓纏繞的古松,舉步維艱。
甘輝見了,心生憐憫:「世間正因有子女之情,您才不遠萬里而來。這繩索之辱,實乃時局所迫,非我所願。夫人,您手疼嗎?請多加小心。您是稀客,我絕不敢怠慢。有任何事,只要是我甘輝力所能及,定會全力以赴,請不必客氣。」他言辭懇切。
老母親臉色緩和下來:「哦,真是可靠,多謝了。聽您這麼說,我還有什麼好顧慮的。我有一件大事想與您密談,請到這邊來。」她壓低聲音說:「我們這次來唐土,不只是為了見女兒。去年初冬,在肥前國松浦的海邊,我們遇到了大明皇帝的妹妹栴檀皇女。她乘著小船漂流至此,說皇位被韃靼奪去。我夫君本就是明朝舊臣,我兒和藤內雖是個卑微的海人,卻也學習過唐土和日本的兵法。我們決心要消滅韃靼大王,恢復舊朝,擁立公主為帝。我們將公主暫時留在日本,父子三人來到唐土。可悲的是,這裡連草木都歸順了韃靼,沒有一個人有心為大明效力。和藤內唯一的指望,就是甘輝大人您了。請您助一臂之力,這是我唯一的請求。」她說著,將頭抵在膝上,一片赤誠,溢於言表。
甘輝大驚:「嗯,原來傳聞中的日本和藤內,就是錦祥女的兄弟,鄭芝龍一官的兒子。他的武勇之名,連唐土都有所耳聞,如此志向,令人欽佩。我的祖先也是大明臣子,自從皇帝駕崩,我便無主可侍,只好接受韃靼的俸祿度日。您此番請求,正合我意,我本該立刻答應歸順。但此事我尚有顧慮,不能立刻答應,請容我仔細思量後再作答覆。」
話音未落,母親便道:「啊,這是怯懦之言!如此大事,一旦說出口,便天下皆知。若在思量之間洩漏出去,後悔莫及。到時可別怪我怨你。成與不成,請立刻答覆!」
「嗯,既然要立刻答覆,也容易。我五常軍甘輝,願助和藤內一臂之力!」話音剛落,他一把抓住錦祥女的胸口,拔出劍來,抵住她的咽喉。
老母親大驚失色,撲上前去,擋在二人中間,打掉甘輝手中的劍,將女兒推開,自己則仰面倒在女兒身上,大聲喊道:「你這無情之人!這是做什麼?求人辦事,就要殺死自己的妻子,這是你們唐土的規矩嗎?是因為聽了不稱心的請求,遷怒于妻子嗎?還是你瘋了?我好不容易第一次見到女兒,你就要在我面前殺了她?真是無法無天!看來你平日裡也是如此待她!不幫就不幫,我女兒如今有父母撐腰,可不是從前了!孩子,別怕,有母親在!」她張開雙臂,像一道牆一樣護著女兒。
錦祥女雖不知丈夫用意,但感受到母親的慈愛,感激地說:「母親,別傷了自己。」母女二人相擁而泣。
甘輝後退一步,說道:「哦,您的疑慮很對。但我並非無法無天,也非瘋狂。昨日韃靼王召見我,說近來有個叫和藤內的日本人,雖出身卑微,卻智謀過人,武藝高強,渡海來此,意圖顛覆韃靼,恢復大明。大王在數千諸侯中,選中了我甘輝作為討伐他的將領,任命我為散騎將軍,統領十萬大軍。我當時還不知道和藤內是我妻子的兄弟,我還誇下海口,說就算他有楠木正成的智謀,朝比奈、弁慶的勇力,我也要將他追得走投無路,提著他的月代頭回來。如今若我一刀未交,一箭未發,就這麼輕易歸順,豈不是說我五常軍甘輝懼怕日本的武勇,被女人和親情所困,喪失了武士的氣節?這定會被韃靼人恥笑,子孫後代也將蒙羞。所以,我必須殺死愛妻,以示我並非為女色所動,而是為了信義二字,才能坦然歸順。喂,錦祥女!母親的勸阻是慈悲,丈夫的劍鋒是忠孝。你就為了這慈悲與忠孝,獻出生命吧!」
這番不加修飾的勇士之言,讓錦祥女聽得明白:「哦,我明白了。這身體受之于父母,為忠孝而死,我並不惋惜。」她推開母親,挺身向前,敞開胸膛。甘輝將她拉近,冰冷的劍鋒眼看就要刺下。
「啊,太可憐了!」母親沖上前去,卻無法分開二人,想拉也拉不動。她咬住女兒的衣袖向後拖,丈夫便上前;她又咬住丈夫的衣袖,女兒卻又要赴死。她如同護崽的母貓,左右為難,心力交瘁,大叫一聲,昏倒在地。
錦祥女撲在母親身上,哭道:「我一生不知有親,從未盡過一次孝道,如何報答您的恩情?就讓我死吧,母親!」
母親哭著說:「你這傻孩子,說的什麼傻話!你在這世上和冥府共有三位父母,其中兩位有生養之恩。而我這個母親,對你無恩無情,『繼母』這個難聽的名字,怎麼也擺脫不掉。若今日讓你死在我面前,世人定會說,日本的繼母隔著三千里,憎恨唐土的繼女,見死不救。這不僅是我個人的恥辱,更會讓天下人說日本人心腸歹毒,玷污我日本國的名聲!照耀唐土的陽光和照耀日本的陽光,本無二致。日本是日出之國,講求仁義五常,是慈悲為懷的神國。我生於此國,豈能眼睜睜看著女兒被殺而無動於衷?我寧願這繩索化作日本神明的注連繩,將我此刻勒死,屍骨拋於異國,魂魄也要歸於日本!」她聲淚俱下,句句在理,字字含情,聞者無不為之動容。錦祥女抱著母親的衣袖,淚如雨下。甘輝也被這番道理深深打動,不禁潸然淚下。
過了許久,甘輝拍案而起:「罷了!罷了!既然母親大人不同意,從今日起,我與和藤內便是敵人!老夫人留在此處,若被當作人質,也非我所願。來人,備好車馬,送老夫人回去!」
「不,不必送了。我已與他們約好,用這溪水傳信。若事情順利,便流下白粉水;若不成,便流下紅粉水。他們應在外面等著接我。我去取紅粉來。」她說著,走進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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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流至獅子城》齣
錦祥女走進內室。母親心中悲痛萬分,世事難料,回去後該如何向丈夫和兒子交代?她思緒萬千,淚如雨下。
比紅粉更先一步的是唐錦。錦祥女趁機在琉璃缽中調好紅粉,心想:這便是隔斷親子緣分的錦江,訣別就在此刻。她將紅粉倒入泉水中,那紅色的溪水,如同秋日的紅葉,承載著塵世的悲秋,順流而下,將泡沫也染成紅色,匯入黃河。
和藤內身披蓑衣,坐在岸邊,緊盯著水面,等待著紅白二色的信號。「南無三寶!是紅粉!看來事情不成了!不能把母親交給不肯相助的甘輝!」他足下生風,快步如飛,越過護城河,翻過圍牆,闖入甘輝城中的庭院泉水邊。
「母親安然無恙,太好了!」他跳上前去,扯斷母親身上的繩索,擋在甘輝面前:「你就是那個叫五常軍甘輝的鬍子唐人嗎?我把世上唯一的母親交給你,是為了讓你歸順我們。你竟敢綁她?你太不識抬舉了!論理,看在我妻子的份上,你也該主動歸順!快,回答我日本好漢和藤內的問題!」他手按劍柄,怒目而視。
「哈哈哈!說到我妻子的緣分,那就更不能答應了。你是日本好漢,我便是唐土奇才甘輝!我豈是那種為女色所動而歸順的勇士?我也不會休了我的妻子,但我可等不到她病死。你還是趁著順風快回去吧!不過,想走可以,得把腦袋留下做紀念!哈哈哈!」
「不!我要帶走你的腦袋做日本的土產!」二人正要拔劍相向。
錦祥女高聲喊道:「啊!不必等到病死了!請看剛才流下紅粉的上游!」她說著,猛地拉開衣襟,只見一把九寸五分的懷劍,從乳下橫穿至心臟,鮮血染紅了衣裳。
母親見狀,驚叫一聲,昏死過去。和藤內也大驚失色,連早已做好覺悟的甘輝也為之動容。
錦祥女痛苦地說:「母親大人為顧及日本國的顏面,不願讓我死。但我若為惜命而不顧親人,便是我唐土之國的恥辱。事已至此,想必再無人說您是為女色所動了。甘輝大人,請您歸順我的父兄,助他們一臂之力吧。也請您這樣告訴我的父親。不要再讓我說話了……好痛苦……」她聲音漸弱,氣息斷絕。
甘輝強忍淚水:「好!好!我絕不辜負你的犧牲!」他走到和藤內面前,低下頭說:「我的祖先本是明朝臣子,理應主動歸順。只因害怕世人說我為女色所迷,才有所猶豫。如今我妻以死明志,我便可坦然歸順。我願奉您為大將軍,比照諸侯王之禮,為您改名為『延平王國姓爺鄭成功』,請您換上這身行頭!」
他打開象徵武運昌隆的唐櫃,取出雙層錦羅綾的緋色朝服、章甫冠、花紋靴、珊瑚琥珀的玉帶、磨得雪亮的莫邪寶劍。僕人撐開絲綢傘蓋,十萬軍兵排列整齊,幢幡、旗幟、盾矛、弓箭、鐵炮、鎧甲,軍容鼎盛,如同當年越王在會稽山東山再起。
母親甦醒過來,放聲大笑:「啊!太高興了!我的願望達成了!錦祥女,你看見了嗎?因為你捨棄了生命,我們父子的願望才得以實現!這雖是我們一家的願望,更是天下的大義!你這把劍雖只有九寸五分,卻平定了四百餘州。我若再活下去,當初的話便成了謊言,會再次給日本國蒙羞!」她說著,奪過女兒的劍,猛地刺向自己的咽喉。
眾人大驚,上前阻止。「別過來!」她怒目而視,「甘輝、國姓爺,不必為我們母女的死而悲傷。你們只要想著,韃靼王是你們的殺母、殺妻仇人,討伐他時便會充滿力量。這是母親的慈悲,不要忘了我的遺言!你們還有父親一官在,親情上不會有缺憾。母親以死勸諫,父親以生教誨,你們定會成為世上無雙的大將軍。我此生的心願已了!」她說完,用力一劃,割斷了心脈。
「錦祥女,你在此世還有留戀嗎?」「我還有何留戀?」話雖如此,夫妻之情難舍,母子之情難斷。她們拉著手,仰望著國姓爺英武的身姿,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作為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容顏,一同氣絕身亡。
連鬼神都為之折服的國姓爺,與如龍似虎般勇猛的五常軍,雖淚眼模糊,但不敢違背母親的遺言,不敢辜負妻子的心意。國姓爺為甘輝的義舉而感愧,甘輝也為國姓爺的氣概而自慚,他們掩飾著悲傷的面容。
將母女的遺體安葬在路邊,便踏上了出征的征途。生死兩隔,化作一道。母親的遺言如佛陀的經文,父親的庭訓如鬼神的鐵棒。有此加持,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這位曠世奇才的智仁勇士,如藏有寶玉的深淵,岸堤永不潰決;如棲有神龍的池塘,池水永不枯竭。他的誕生,讓異國君主們感歎:這便是日本的麒麟!他的武德,光照異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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