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樂劇本:《桂川連理柵 》(1776年,菅専助) 的《六角堂》《帯屋》《道行朧の桂川》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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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角堂》
此處便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無人不知的靈驗之地——六角堂。我心中的思緒,正如這六角堂,有著六個紛亂的角落,只願夫妻關係能圓圓滿滿。為了祈求這個願望,腰帶店「帶屋」的老闆娘阿絹,正一圈又一圈地繞著御堂。她連隨從都沒帶,獨自進行著「百次參拜」。
小叔儀兵衛心懷不軌,盤算著在阿絹結束參拜時跟上她。他尾隨在後,將阿絹招至樹蔭下說道:「喂,喂,阿絹嫂嫂,請等一下。」
「哎呀,您真是虔誠,每天都來百次參拜,究竟是許了什麼願呢?」
「唉,女人的願望,無論何時都一樣。首先是祈求夫妻和睦,再來就是希望公婆兩位老人家,無論如何都不要對我心生不滿。為了這些,才在觀音菩薩面前虔心祈禱。」
「說得是,真是位貞潔的女子啊!我正是迷戀上妳這份心意,日夜向妳示愛,妳卻總是冷酷地拒絕。但妳再怎麼祈求夫妻和睦,我那哥哥的魂早就飛了!他把妳這樣美麗的妻子晾在家,自己跑到川東一帶花天酒地,迷上了一個自家的藝妓,還鬧得人盡皆知。這樣還不夠,他甚至還對鄰居家的阿半姑娘出手,妳難道不知道嗎?」
「啊,儀兵衛先生,別說這些沒用的話。偶爾去東邊走走,是男人常有的事。再說,我們兩家關係這麼好,阿半小姐年紀又還小,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那些都是外人的閒言閒語,請您千萬別再說了。」
「妳這人真是太天真了!淫亂的證據就在這裡,妳看!『長先生收,阿半敬上』。有了這封信,妳還不相信嗎?」
「嗯……這封信確實令人費解,能借我看一下嗎?」
「不行不行,這東西我另有用處。不過,如果妳願意答應我的要求,也不是不能給妳。怎麼樣?妳到底願不願意?」儀兵衛說著便貼了上來。
阿絹雖然覺得他很煩人,但為了丈夫,不想把事情鬧大,便巧妙地應對:「我已是有夫之婦,您不該有非分之想。但若您說的是真的,我會找個機會……」
「妳答應了?太好了,太好了!那麼,就先當作訂金……」
「啊!有人在看,您先請、您先請!」阿絹將他推開,儀兵衛只好悻悻然地離去,阿絹則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觀音堂。
走在後頭的阿絹心事重重,連儀兵衛已走遠都沒察覺。這時,一個小廝長吉提著魚籠,冒冒失失地走進寺內。
「喂!長吉!長吉!」
「是!哎呀,這不是阿絹夫人嗎?您在這裡做什麼?」
「噢,正好遇見你。我剛拜完觀音菩薩,有點事想跟你談談。來,到這邊來。」
「是。」
「快過來呀!」
「是,那麼阿絹夫人,恕我失禮了。您說有話要談,是什麼事呢?」
「這個嘛,不是別的事,是關於你家阿半小姐和我們家長右衛門先生之間的事。」
「哦!是那件事啊!是,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呢!那個啊,之前在石部宿的客棧過夜時,我看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到現在,我的心還怦怦直跳呢!」
「哦,是嗎?是嗎?這也是人之常情。自己心愛的阿半小姐被人搶走,你當然會生氣。」
「不不不,夫人,夫人,我哪有對阿半小姐……」
「哎,別瞞了,我都知道。只要你照我說的去做,我就幫你實現這段戀情。怎麼樣?要不要跟我商量商量?」
「咦?您的意思是,只要照您說的做,我跟阿半小姐的戀情就……」
「對,我會幫你實現,一定幫你實現!」
「真的嗎?那我就說了。那個……那個……阿絹夫人,在您面前說這個,真不好意思。那個……其實我對阿半小姐……我……我……我愛她愛得要死!只要能讓我們結為夫妻,我什麼都願意做!」
「哦,既然你有這份心,不久之後,我會在家裡把這件事挑明。到時候,你就站出來說:『阿半是我的女人,從伊勢神宮參拜回來的路上就已經好上了!』只要你一口咬定,我們家的長右衛門再怎麼辯解,我也絕不會把阿半讓給他。哼,不管是主人還是僕人,在愛情面前沒有貴賤之分。只要你堅持說你們已經同床共枕過,你的戀情就能實現。你明白了嗎?」
「是,我明白了。不管誰說什麼,我就堅持說我和她已經好上了。這點我懂。可是,這麼一來,大概我們家夫人會把我趕出去吧?」
「哼,顧慮那麼多,還談什麼戀愛?要是真的被趕出來,你就昂首挺胸地說『阿半是我的女人』,然後帶她走!」
「不不不,夫人,夫人,我帶不走她啊!」
「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就算帶她走了,我們也沒地方去啊!」
「這個嘛,我早就想到了。我會給你們錢,讓你們兩人能安穩度日。」
「咦?您真的會借錢給我們嗎?這……這真是太感謝您了!我們素不相識,您對我恩重如山,還為我費這麼多心思,甚至出錢幫我實現戀情。您的慈悲心腸,想來真是……真是感激不盡,感激不盡啊!」
「呵呵呵,長吉先生,別這麼說。這點錢就當作你暫時的零用錢吧。」阿絹從錢包裡取出錢,用薄杉紙包好遞給他。
「咦?這是什麼?哇!是錢!是錢啊!哈哈哈!太感謝了!我來數數……一朱、二朱、三朱、四朱……哇!總共有十二朱!哈哈哈!這麼爽快就給我錢,阿絹夫人真是氣度不凡!感激不盡啊!哈哈哈!既然如此,我絕不會違背您的吩咐。」
「好,好。那我們就一起走吧。喂,長吉,你這個戀愛高手!」
「哎呀,阿絹夫人,您就別取笑我了。」
「呵呵呵,走吧,走吧。」
「我來陪您。」
兩人離開誓願寺,沿著三条通直走,轉上柳馬場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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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帯屋》
沿著柳馬場通往上走,到了押小路,這裡服飾店林立。在虎石町西側,有一家名為「帶屋」的店,門口掛著井字紋樣、寫著「帶」字的暖簾,主人是長右衛門。這家店標榜「現金交易,恕不賒欠」。
能幹的妻子阿絹,為了不讓挑剔的婆婆看不順眼,總是將衣袖用帶子束起,辛勤工作。她正在拉平洗好的衣物,布料雖有皺摺,卻質地堅韌。
母親阿勢從廚房走出來說:「長右衛門早上說要去收遠州大人的款項,拿了把脇差就跑出去了,到現在都過了中午還沒回來。唉,八成又在川東那邊喝得爛醉了。阿絹,妳就不能念念他嗎?」
「不,他是說磨刀師傅把刀送來了,他直接拿去藩主的宅邸了。」
「哼,不過是送把磨好的刀,哪需要這麼久?家裡的事都不管了嗎?唉,同樣是兒子,弟弟儀兵衛就機靈多了,總是能把事情辦得妥妥貼貼,不像他哥哥這麼散漫,真是愁死人了。」她總是嫌棄繼子,偏袒親生兒子。
聽不下去的隱居老爺繁齋,捻著佛珠從裡屋走出來:「老婆子,妳說話太難聽了。長右衛門是鄰居治兵衛先生撫養到五歲的,我們硬是把他接回來繼承家業。他過世的親生母親,顧及鄰居的情面,從沒對他說過一句重話。妳這個後母,自從長右衛門成人後,就只疼愛自己帶來的兒子儀兵衛,對長右衛門卻總是嘮叨個沒完。妳也該收斂一點!還有媳婦,妳別往心裡去。」他像佛一樣慈悲地為媳婦說話。
「哼,就是看他好欺負,才把家產搞得一團糟!你倒還挺疼他的嘛!真是吵死了,吵死了!阿絹,帶我回房去,讓我睡個午覺。」
繁齋不想與她爭吵,認為這會妨礙自己往生,便由媳婦攙扶著回後面的隱居處去了。
他們前腳剛走,儀兵衛後腳就進了門。「娘,您聽我說!前天哥哥去取的那一百兩匯票,到現在還沒見到錢。我覺得不對勁,就去錢莊問了,他們說『前天已經交給長右衛ton先生了』,還拿出了匯票存根給我看。這麼說來,那一百兩肯定是被哥哥私吞了!」
「哦,我就知道!等他回來,我要好好審問他,給他老爸一個難看,看他怎麼辦!對了,儀兵衛,還有一件好事。昨天剛收到的濱松來的五十兩金子,我用備用鑰匙打開錢櫃,你看,偷偷拿出來了。我本來是想給你拿去用的。既然他私吞了匯票的錢,這筆帳也正好可以賴到他頭上。」
「高招!」
「儀兵衛,小聲點!」
「哦,噗哈哈哈!娘,這五十兩啊,就這麼辦……」弟弟正小聲說著,哥哥長右衛門回來了。他像把鈍刀插在刀鞘裡,進退兩難,垂頭喪氣地回到家中。
母親一見到他,便尖聲罵道:「家裡這麼大,你一出門就是半天,家裡的事都不管了嗎?一大早就跟藝妓鬼混,也該有個限度吧!」
她的叫罵聲,連隱居處都聽得一清二楚。「又是那個老巫婆在鬼叫,是長右衛門回來了嗎?」父親繁齋帶著阿絹走了出來。
「我剛才不是才跟妳說過嗎?一見到長右衛門就咬牙切齒的,也該顧點鄰居的面子吧!長右衛門,你也餓了吧?阿絹,快去給他準備飯菜。」
「哼,還吃什麼飯!有件事得問個清楚!喂,長右衛門,前天你去取的那一百兩匯票,錢呢?拿出來我看看!」
長右衛門被問得心頭一驚,支吾道:「我去了,但對方正好不在家。約好明天再去取錢。」
「喂,哥哥!你少在那裡撒謊了!我剛才去過了,他們說『錢已經交給你了』,還拿出了匯票存根。你還不承認嗎?」
「呃,那是……」
「錢約好明天才給,怎麼可能先把存根給你呢?哥哥,你說是不是?」
「儀兵衛,不用再問了!錢八成已經飛到川東去了。昨天收到的那五十兩也靠不住了。來,打開錢櫃我看看!」
「啊!」長右衛門說著,哆哆嗦嗦地用鑰匙打開錢櫃的抽屜,「呀!五十兩金子不見了!怎麼回事?」他大驚失色。阿絹和繁齋也同樣驚訝得目瞪口呆。
「哼,真是賊喊捉賊!這錢櫃鎖得好好的,除了有鑰匙的人,誰能拿走?哈,這也是你偷的吧!哦,真是了不起的繼承人啊!呵呵呵,繼承人,繼承人!老爺,您這下安心了吧?媳婦,妳也該高興了吧?」
「娘,不只這樣,還有更離譜的事呢!鄰居都說哥哥跟他們家的女兒阿半好上了,我還想,哥哥這麼老實,怎麼可能做這種淫亂下流的事。我本來還不相信,沒想到是真的!證據就在這裡!各位請看!哈哈哈!爹,娘,我來唸,我來大聲唸!寫得還真長啊,嗯,開頭那些客套話就省了……『伊勢神宮參拜歸途,石部宿客棧的短暫枕眠,至今難以忘懷……』哼,真是不知羞恥的小丫頭!啊,『願能再次飛翔』,這句子真奇怪。娘,伊勢神宮附近有什麼可以飛的地方嗎?」
「沒有,沒有那種地方。」
「可是這裡寫著『願能再次飛翔』啊。」
「我看看,我看看。」
「啊,這裡,『願能再次飛翔』。」
「儀兵衛,這是『無論如何,無論如何』啦!」
「哦,是『無論如何』啊!標點打得真奇怪,害我唸成『願能再次飛翔』,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無論如何,無論如何,希望能再次與您相見。長先生收,阿半敬上』。噹啷啷啷啷……哈哈哈!」
「呀!這真是大逆不道的淫亂行為!兩家情同手足,你竟敢勾引恩人家的女兒,妨礙人家的婚事,你怎麼做得出來!喂,老爺,您看,我罵他有錯嗎?我偏袒像水晶一樣純潔的儀兵衛,有錯嗎?」
惡人自有惡人磨,當下的道理似乎都在她那邊。長右衛門嚇得一身冷汗,父親繁齋也心頭一緊。
「長右衛門,你真是讓我失望!雖說感情的事身不由己,但你做得也太過分了,我以後在外面都抬不起頭來。我該怎麼去跟媳婦的娘家交代?你把我們帶屋的招牌都給弄髒了!」
第一次聽到父親如此沉痛的責備,長右衛門心如刀割,羞愧得淚流滿面。
阿絹走到公公身邊說:「您只聽片面之詞,會生氣是理所當然的。但長右衛門並沒有不忠,是對方搞錯了。」
「喂,阿絹!妳說什麼傻話!我剛才唸的信妳沒聽到嗎?上面還寫著『長先生收』,這可是賴不掉的!」
「是的,但那個『長先生』是個天大的誤會。」
「誤會?怎麼個誤會法?」
「唉,和阿半小姐相好的人,是我們家養大的小廝,長吉啊。」
「什麼?長吉?那個從丹波來的,老是流鼻涕的長吉?那個鼻涕蟲?噗,哈哈哈!阿絹,妳別開玩笑了!那小子從年初到年尾,鼻涕就沒停過!說他是阿半小姐的情人,噗,哈哈哈,太可笑了!算了,跟妳在這裡爭也沒用,我去隔壁把長吉叫來,問他就知道了。你們等著,哈哈哈,我現在就去叫他來,哈哈哈,真是可笑……」儀兵衛邊笑邊走,差點走不穩路。「就算想為丈夫洗刷冤屈,也別拿長吉來開玩笑啊,哈哈哈!希望長吉正好在家。嘿,今天天氣真好!我是隔壁帶屋的儀兵衛。如果長吉在的話,可以借我一下嗎?馬上就還回來。哦,在呢,在呢,哈哈哈!喂,長吉,快過來一下!」
他剛在門口喊完,長吉就從隔壁跑了過來。儀兵衛得意洋洋地清了清喉嚨。
「儀兵衛先生,有什麼事嗎?」
「哦,長吉,哈哈哈,你來得正好!哈哈哈!先把你的鼻涕擦乾淨,哈哈哈,真髒!居然吸進去了,哈哈哈!看著你這張臉,我真是……哈哈哈,話都說不出來了!」
「儀兵衛先生,您這是幹嘛?我正在家裡忙著呢,您把我叫過來,就只顧著笑,哼,我走了!」
「喂,等等,等等!哈哈哈!這傻瓜還會講道理了,哈哈哈!抱歉,抱歉。你說得對,把你叫來卻只顧著笑,對不起。好了,我不笑了。我儀兵衛說不笑就不笑。你看,我不笑了……哎呀,不行了。長吉,我今天叫你來,是想問你,你和你家阿半小姐……嗚嗚嗚……長吉,拜託,再讓我笑一次!哇哈哈哈!哎呀,哎呀,肚子笑得抽筋了,長吉,快幫我按按!」
「您真是個怪人,儀兵衛先生。這樣可以嗎?」
「嗯,多謝了。嚇我一跳。那個,不是別的事,他們說你和你家阿半小姐好上了。來,要是沒有這回事,你就乾脆地說出來!」
「喂,長吉,你明白了嗎?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吧。」阿絹使了個眼色,長吉心領神會。
「咦?您是說……伊勢神宮參拜那件事嗎?啊……那個……那個……」
「什麼這個那個的,快說!」
「您別這麼兇嘛。那個……在各位面前說這個,有點不好意思。在伊勢神宮參拜回來的路上……」
「嗯。」
「在石部的客棧……」
「你看到了什麼?」
「不……那個……有點不好意思……我和阿半小姐……」
「嗯。」
「我跟她……」
「嗯?」
「做了夫妻之事。」
「什麼?我沒聽清楚,再說一遍!」
「啊,真害羞。那個……我跟阿半小姐……」
「嗯。」
「我跟她……」
「嗯?」
「做了夫妻之事。我們已經好上了,所以阿半小姐是我的女人。」
「呀!你胡說八道些什麼!這封信上明明寫著『長先生收,阿半敬上』!」
「儀兵衛先生,您真囉嗦。那個『長先生』,指的就是我們家養大的長吉啊。」
「唉,真是個掃興的傢伙!」儀兵衛氣得直抓頭髮。
「婆婆,現在當事人都出來了,我丈夫是清白的。」
「哼,那就算了。但那一百兩和五十兩是怎麼回事?來,長右衛門,快招!」
「娘,那一百兩確實是我亂花了,但五十兩我真的不知道。一定是有人用備用鑰匙偷的!」
「有小偷就抓出來啊!小偷是誰?鑰匙在你手上,小偷難道還在外面?哼,你是想把罪名賴到像白河大人一樣正直的儀兵衛,和像如來佛一樣慈悲的我身上嗎?你這個不知道是小偷還是乞丐生的野孩子,跟我們出身清白的兩母子可不一樣!你這個想嫁禍於人的惡棍!快說,五十兩去哪了?不說?不說我就這樣!」她拿起棕櫚掃帚,劈頭蓋臉地朝長右衛門打去。
「太過分了!」阿絹衝上前,緊緊抓住掃帚。「您……您……您真是……」
「我怎麼了?」
「您太狠心了!太狠心了!就算不是親生的,也不該這麼虐待他!本來不該說的,但您家的出身,也沒那麼清白吧!要我說嗎?要我說出來嗎?」她氣得口不擇言。
母子倆的臉色都變了。長右衛門拉開妻子:「妳怎麼能對母親說這種無禮的話!」
「可是他……」
「住口!」
「憑什麼要我住口!禮貌也要看對象!不管我怎麼尊敬她,她也不是個明事理的婆婆!我氣死了,氣死了!」她氣得渾身發抖,委屈地哭了起來。
長右衛門心疼地將她拉到身邊:「妳說得對,妳說得對。但她畢竟是母親啊!一個『親』字,讓我只能把委屈往肚子裡吞。妳就體諒一下我吧,娘子。」他握著拳頭,流下了男兒淚。
「對,對,我是母親!對著母親有什麼不滿的?儀兵衛,你來替我,把他打到招出錢的下落為止!」
「遵命!」儀兵衛拿起掃帚,正要揮下,卻被繁齋一把抓住手腕。
「你不能打!你敢打你哥哥試試!」
「不,不是弟弟打他,是我叫他代我打,好讓他招供!」
「不用招供了!要是你敢動你哥哥一根手指頭,我繁齋就把你們倆都趕出去!」
「爹!偷錢的是長右衛-門,您為什麼要偏袒他?」
「你才是最大的傻瓜!長右衛門是這家之主,別說一百五十兩,就算是一千兩,他自己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關你們什麼事?還審問他偷錢,真是可笑!要是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們貶為從前的燒飯女傭阿竹,讓你們給長右衛門夫婦提鞋,把你們母子倆打個半死,讓你們做牛做馬!」
父親主持公道,夫婦倆感激涕零。母子倆則氣得滿臉嫉妒。
「儀兵衛,累了吧?去廚房喝一杯吧。」
「好啊。喂,長吉,滾吧!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不肯示弱的母子倆,帶著那個戴綠帽的倒楣情人,一起進了廚房。
天色已晚,下人點亮了四方的紙罩座燈。佛壇前的燈火,由年邁的繁齋親自點燃,卻因受潮而點不太著。他讓夫婦倆跪坐在膝前。
「一年又一年,那老婆子越來越過分,既不懂道理,也不顧情面。我知道你們想把她趕走,但我也快七十歲了,不想看到妻子被休。我一直在忍耐。不過,不管她同不同意,我很快就會把她接到我那裡住,正房的事就讓你們管。你們夫妻倆就盼著那一天,別再煩惱了。長右衛門,你可能也有很多煩心事,但別讓我這個活不久的老頭子,看到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劇。就像那盞燈,不過是一根燈芯,因為有油才能點亮。油就是我繁齋,燈芯就是你長右衛門。嫌暗就挑一下,燈芯陷下去了也挑一下,這樣一直挑,燈芯很快就沒了。到時候,就算有油,家裡也是一片黑暗。你這根纖細的燈芯,身為一個區區的商人,說什麼不能蒙受恥辱,終究是心胸太狹窄了。只要靜心忍耐,別去挑動它,就能像長明燈一樣,一直亮著。遠州大人的差事,也要像往常一樣辦好,讓我這個做父親的安心,拜託了。」
他說得語重心長,彎下了腰。為了親情而彎下的腰,又挺直了起來,走進了佛堂。
父親的慈悲讓長右衛門深受感動,他低著頭,身旁的阿絹想說些什麼,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長右衛門先生,雖然道理是這樣,但您一臉歉疚,千萬別動什麼傻念頭,做出傻事來啊。不管是面對婆婆還是小叔,那些委屈和忍耐,都是因為有您這個人,我才能撐過來。我們結髮十年,我什麼都不在乎。您去尋花問柳,那是男人的本事。我早就知道您和阿半小姐的事,您還找藉口,是怕我知道了會難過吧?您把我當作一個雖然愚笨、卻也是您妻子的心意,我心裡只有感激。為了報答您,也為了讓您開心,我才想促成他們的婚事。我早就知道了,卻沒有嫉妒,也沒有表現出來,是怕您難過,也怕傳到慈祥的公公和刻薄的婆婆耳中,那才是我最擔心的。我也是女人,自己的男人被別人搶走,當然會生氣,也不是完全不懂得嫉妒。但怕讓心愛的您煩惱,怕您因此生病,我才什麼都沒說。我去六角堂百次參拜,也是祈求您不要厭棄我,祈求您和阿半小姐的名聲不要受損。這就是一個女人卑微的心願,希望您能可憐我,永遠不要拋棄我,和我白頭偕老。」她伏在丈夫膝上,懇切地訴說著,令人動容。
長右衛門也紅了眼眶:「娘子,多謝妳。妳說的句句是理,沒理的只有我一個人。不過,說那一百兩是花在女人身上,是騙妳的。那是為了救妳弟弟才治郎,用來贖雪野姑娘的賣身錢。」
「啊!」
「唉,我本來不想說的,但為了不讓妳以為我是個輕浮的浪子,才不得不解釋。為了妳弟弟,別說一百兩,就算再多我也不心疼。至於那五十兩,我也知道是誰偷的,但要是追究起來,就會釀成不孝的悲劇。這兩件事雖然能解釋清楚,但最讓我慚愧的,還是阿半的事。從遠州回來的時候,阿半和她的奶媽,還有長吉,正好也在伊勢神宮參拜回來的路上,我們在石部的客棧同宿。我睡在外間,半夢半醒間聽到阿半來叫醒我,原來是長吉從路上就一直對她死纏爛打,說『明天就要分開了,今晚無論如何都要……』,還把她的頭髮都弄亂了。她氣得哭了起來。我叫醒奶媽,但她太累了,怎麼也叫不醒。阿半哭著說『拜託讓我在你旁邊睡』。我說『不行不行,讓長吉知道了會難過,何況他還是我們家的僕人,回到家我一定會告訴妳母親。天也快亮了,妳回奶媽那邊去吧』。我怎麼勸她都不聽,我也很睏,就……就讓她進了被窩。娘子,請原諒我。唉,我做了這麼荒唐的事,連我自己都覺得厭惡。面對結髮妻子,我羞愧得抬不起頭來。妳越是說得這麼好,我越是想找個地洞鑽進去。請原諒我,原諒我。不過,這件事既然已經了結,她大概也能嫁到別處去了吧。有父親大人那番金玉良言,我這個犯了錯卻不知悔改的人,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總之,以前的事,都算我錯了,我道歉。」
「沒什麼,沒什麼,對妻子有什麼好道歉的。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喝杯和解酒,以後誰也別再提了。我去準備下酒菜,您喝一杯,好好休息一下。」
「好,就這麼辦。唉,心好累,頭昏昏沉沉地想睡。我就先睡一會兒。」
丈夫倒頭就睡,阿絹為他墊上枕頭,蓋好被子,轉身走向廚房。
被窩裡的長右衛門,對著妻子的背影雙手合十。「把不成材的我當作男人,如此忍耐,這份情意,我感激不盡。願能與妳白頭偕老,報答妳,讓妳幸福。特別是從五歲起就照顧我的父親大人,我非但不能為您送終,還讓您為我擔憂,真是不孝,不知好歹。剛才父親的教誨和阿絹的心意,聽得我肝腸寸斷。父親的心意,阿絹的心意,我都能理解,但無法解決的,是阿半腹中的孩子。我辜負了已故的治兵衛先生和阿石夫人的恩情,還把帶去宅邸的正宗刀換成了贗品。就算有偏袒我的管家,也無法向藩主交代。藩主命令我『今晚四更前查明真相』,但我毫無線索,活著也無法辯解。我本已決心一死,但為了再見父親和阿絹一面,才又回來。結果卻給妻子帶來了更多的痛苦,不孝之上再加不孝,我真是個大罪人!唉,我對自己也徹底絕望了。」他低聲飲泣,淚水浸濕了枕頭。
同樣心懷憂愁的,還有信濃屋的阿半。她為了避人耳目,穿著長袖和服,悄悄潛入長右衛門的枕邊,確認他已入睡,便輕聲說:「長右衛門先生,叔叔。我來拿早上給您的信的回信,順便來見您一面。」她搖醒長右衛門。
長右衛門睡眼惺忪地說:「嗯……是阿半啊。妳來拿回信,是想通了嗎?」
「是,我照您說的,想通了,決定就此了斷。」
「哦,那就好,那就好。這樣對我們彼此都好,外面的謠言也會平息。好了,妳快回家去吧,免得又被人說閒話。」
「是,是。我這就乾乾脆脆地回去了。您多保重。讓我再看您一眼,當作是最後一面吧。」她扶起長右衛-門,凝視著他的臉,淚如雨下。
長右衛門也知道這是「今生的訣別」,雖然沒說出口,心裡卻在道別。他緊緊抱住她:「別胡思亂想,好好活下去,孝順妳母親。」
「是,是。一直以來,多謝您的疼愛。我非但沒有報答您,還讓您煩惱。」
「唉,傻孩子。又不是生離死別。就算斷了關係,也還能天天見面。趁沒人看見,快走吧,快走吧。」
他推開她,但兩人依依不捨,如同分不開的鴛鴦。阿半拉開紙門離去。她最終的歸宿,是將浮名流放於桂川的流水之中,何其悲哀。
長右衛門像是心有靈犀,自語道:「奇怪,她剛才的樣子不太對勁。」他走到門口,看到地上掉了一封信,拿到燈下一看,信上寫著「遺書」。
「果然!」他拔腿就跑,但夜色已深,十字路口空無一人。他又跑回來,看著遺書。佛堂裡傳來繁齋誦經的聲音,比平時更顯得無常。「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與你緣盡,亦無心嫁與他人。身懷六甲,若為世人所知,我自身之恥不足惜,卻不忍令你蒙羞。為免母親責罵,亦為向阿絹夫人謝罪,我將投身桂川。』呀!呀!『願你安好,與夫人和睦相處,偶爾能為我誦經超渡。』」
「唉,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讓含苞待放的花朵就此凋零,都是我長右衛門造的孽啊!」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想必母親會悲痛欲絕,望能將江戶的兄長喚回,代我早晚侍奉。』」
「妳死了,我長右衛門也活不下去了。與妳共赴黃泉,也算是對妳父母有個交代。啊,因果報應,如車輪迴轉。十五年前,我迷戀上宮川町的藝妓岸野,為了一點小事,相約在桂川殉情。岸野先一步投水,我見狀卻退縮了,趁無人知曉,逃離了現場,苟活至今。想來,岸野臨終的一念,讓她轉世為阿半,在同一個地方——桂川,等著我這個同路人。呵,這正是因果報應,贖罪的時候到了。沒錯,沒錯。」他下定決心,朝桂川急奔而去。這段悲慘的故事,被筆墨記錄下來,成為了後世傳說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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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行朧の桂川》
若有人問起,那潔白的,是珍珠嗎?
我會回答,那是露水,隨即消逝無蹤。
這段充滿思念的戀情,
那是古時的芥川戀。
而今,是在這桂川的流水中,
將浮名化為泡沫,
如夢幻泡影般消逝的信濃屋之女。
長右衛門背著阿半,
告別了那未能共枕的仇恨枕邊,
告別了那帶屋的屋簷。
今夜,是最後的訣別。
月影之下,身隨流水而去,
對妻子也留有不捨。
押小路的街景,漸漸遠去。
離開了市鎮,
他將她從背上放下,
兩人各自整理儀容。
那份心思,仍帶有少女的純真。
赴死之身,比骸骨更令人畏懼的,
是這條寂寥小路上传來的狗吠聲。
「聽,那是壬生寺的九響鐘聲。這裡向北、向南,遠處是東寺的佛塔和朱雀野,三筋町的燈火隱約可見。」
冷風刺骨,長右衛門不禁說道:「阿半,這裡是三条通往愛宕的路上。我這如露水般短暫的生命,本想就此了結於草葉之上。但正如我一路上所說,真正該死的人是我。我一個年近四十的男人,和妳這樣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一起死,會被世人笑話為不知廉恥,成為笑柄。妳父母會怨恨我,阿絹也會傷心。總之,妳還是活下去,為死後的我弔唁祈福吧。拜託了。」話未說完,袖子已被淚水浸濕。
阿半的淚水也如露珠般滾落:「這不是你的錯,但我討厭你這麼說,太狠心了。我年紀輕輕,卻要蒙受羞辱。我腹中的孩子該怎麼辦?讓你活下去,我獨自帶著孩子,被人指指點點,說我是個大膽妄為、水性楊花、不守信用的女人,難道就沒關係嗎?你這不是愛我,是恨我!從小時候起,我就跟著你,去祇園、去北野天滿宮,看熱鬧、逛廟會,你牽著我的手,背著我。我無理取鬧地要你買裸身人偶,你買給我;我撒嬌要你買髮簪,你也買給我。比起嬌慣我的父母,當別人問起時,我總說長先生最疼我。那時,奶媽和店裡的小廝總拿我們開玩笑,說我們將來會結為夫妻,我雖然害羞,心裡卻早已認定了。事已至此,就讓我們一起死吧。」
她堅決的愛意,是輪迴中無法斬斷的羈絆。兩人相擁,臉貼著臉,淚眼相對。男人終究難敵淚水的攻勢。
「那我們就一起沉入水中吧。」他牽起她的手,輕聲說道。
月光灑在桂川上。「啊,後面有燈光!趁還沒被發現,我們快了結吧!」兩人將石頭放進衣袖,拿出準備好的針線。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呼喊聲:「帶屋的!信濃屋的姑娘!」
為了不被發現,兩人慌忙地向上游跑去,一路上跌跌撞撞,急急奔向他們最後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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