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樂劇本:《傾城阿波の鳴門 》(1782年,近松半二) 的《十郎兵衛内》齣
《傾城阿波の鳴門‧ 十郎兵衛内》
也不知是好是壞,在浪華(大阪)城外偏僻的玉造之地,隱藏著一位來自阿波國的十郎兵衛。他隱瞞本名,表面上自稱銀十郎,是個浪人,私下卻是個夜盜之輩,走上這條不歸路,前途渺茫,身不由己。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看似信差、腳穿草鞋的人探頭向屋內窺看,說道:「請問,我來送這封信。」說著便將一封信扔了進來。
妻子阿弓撿起信,說道:「信封上寫著『急件,致銀十郎先生』,卻沒有寄信人的名字。」
信差說:「夫人,您有印象嗎?我也是受人之託前來,對方再三叮囑,務必親手交到本人手上。這信是給府上主人的吧?」
他如此鄭重其事,阿弓便說:「啊,原來如此。雖然沒有寄信人署名,但這筆跡確實是我認識的人。請您放下吧,我丈夫現在正好外出,等他回來我會立刻拿給他看。請進來抽口菸吧。」
「不、不、不,我還有別的信要送,也是急件,就此告辭了。若有回信,我稍後再來取。」信差說完便轉身離去,沿著來時的路回去了。
阿弓目送他離去,心中感到不安,便拆開了信封。每讀一句,她都心驚肉跳。「啊,這信是說,『官府已開始對夫君及同夥展開調查,審查日益嚴格,已有人被捕。速速逃離,莫再遲延。』」
這封報信的信件意味著,丈夫十郎兵衛的災難就在今日。昨天在長町後街好不容易才驚險脫身,本以為能鬆一口氣,沒想到又收到這封信。看來此地是萬萬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身為他的妻子,又是盜竊同夥,夫妻倆的罪行都難以逃脫。事到如今,我對生死早已不感到驚訝,但十郎兵衛畢竟是武士出身,雖淪為盜賊,也是為了尋回國寶「國次」寶刀。為了這重大的忠義,他早已將性命置之度外。然而,關鍵的寶刀至今下落不明,若此時東窗事發,不僅丈夫至今為止的忠義之舉將化為泡影,死後還會背上盜賊的污名,實在令人遺憾。我們夫妻為盜,並非出於私慾,這份真誠,想必上天也會憐憫。求求神佛保佑,至少在找到國次寶刀之前,請保住我丈夫的性命吧。
她在心中向神佛,尤其是向觀世音菩薩立下重誓。普陀洛迦山啊,拍岸的波濤,如同三熊野那智山中響徹的瀑布聲。
年復一年,一位身穿笈摺(朝聖者服裝),上面寫著「同行二人」的女孩來到此地。所謂「同行二人」,意指其中一人是依靠大慈大悲的菩薩身影。她遠離故鄉,來到此處的紀三井寺。
「請給朝聖者一些佈施吧。」女孩用溫柔的鄉音說道。
「真是個惹人憐愛的朝聖者,來,給你一些佈施。」阿弓將一些白米放在盆中遞給她。
「啊,多謝您。」女孩說話的姿態讓衣角滑落。
「好可愛的女孩啊,想必你的同伴是你的父母吧?家鄉在哪裡呢?」阿弓問道。
「我的家鄉在阿波國的德島。」
「什麼?德島?那真是太令人懷念了。我的故鄉也是阿波德島。你是和父母一起來朝聖的嗎?」
「不,我正是為了見到父母,才獨自一人踏上這西國朝聖之路的。」
聽了這話,阿弓心頭一緊,更加靠近女孩問道:「嗯?為了見父母而來西國朝聖,這是怎麼回事?我想聽聽,快說給我聽。」
「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聽說在我三歲那年,父母就把我託付給祖母,不知去了哪裡。我雖然由祖母撫養長大,但無論如何都想見到父母,看看他們的樣子。所以我才四處尋訪。」
「嗯……那你的父母叫什麼名字呢?」
「我父親名叫十郎兵衛,母親名叫阿弓。」
聽到這裡,阿弓大吃一驚。「啊!父親是十郎兵衛,母親是阿弓,三歲時分別,由祖母撫養長大……這毫無疑問是我的女兒!」她越看越覺得這張稚嫩的臉龐,額頭上的黑痣,都似曾相識。「是我的孩子嗎?真懷念啊!」她正想脫口而出,卻又忍住了。
『等等。我們夫妻倆隨時可能被捕,早已有了覺悟。但若此時相認,這孩子會遭受怎樣的磨難?與其讓她跟著我們受苦,不如不相認,就這樣讓她回去,反而是為她好。』
她強壓下激動的心情,故作冷淡地說:「哦,真是難為妳了,年紀這麼小,就走了這麼遠的路來尋親。妳的父母若是聽說了,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但世事無常,人生多有不如意。能夠狠心拋下視若性命的可愛孩子遠離家鄉,想必妳的父母也是有極大的苦衷。所以,千萬不要怨恨他們是狠心的父母啊。」
「不,您言重了,我怎會怨恨呢?雖然不怨恨,但因為從小就分開了,我不記得父母的模樣。看到別的孩子讓媽媽給梳頭,晚上被抱著睡覺,我就想,如果我也有媽媽,也能那樣梳頭就好了,心裡好羨慕。我只想快點找到他們,和他們見面。一想到可能永遠也見不到,我就覺得好悲傷。」女孩說著便抽泣起來,模樣令人心疼。
作為母親,阿弓心如刀割。「是啊,是啊,世間沒有比親子更深的緣分了。但父母亡故,或子女早夭,人生總是充滿無奈。妳這樣尋找,連父母的樣貌和住處都不知道,若是找不到也只能作罷。我看妳還是別找了,回鄉去吧。」
「不,我思念著親愛的父母。無論花多少時間,我都要找到他們。但最悲傷的是,我獨自一人旅行,沒有任何旅店肯收留我。我只能睡在野外、睡在山裡,或是在別人的屋簷下過夜,還會被人打。這些可怕又悲傷的事,如果和父母在一起,就絕不會遇到了。他們到底在哪裡,過得怎麼樣呢?我好想見他們,好想見他們,好想見他們啊!」
女孩放聲大哭,看著她的母親再也無法忍受。「是啊,妳說得對,太可憐了,太讓人心疼了!」她忘我地抱住女孩,悲痛欲絕。
『如此思慕父母的孩子,我怎能就這樣讓她離開?乾脆坦白相認吧?不,不行,那樣會讓這孩子也背上同樣的罪名。一想到那時的悲傷,還是讓她離開才是為她好。』
「唉,聽了妳的種種遭遇,我感同身受,悲傷與同情難以言表。但無論如何,活著最重要。只要平安無事,總有再見的一天。妳看,不習慣的旅行會讓身體受損,萬一生了病就糟了。與其漫無目的地尋找,不如回到妳祖母那裡去。妳的父母很快就會去找妳的。我不會說對妳不好的話,我這個老婆婆,怎麼會說對妳沒好處的話呢?妳想開點,現在立刻回鄉去,好好保重身體,等著父母去找妳,這樣最好。」
女孩聽了這番勸慰,懂事地說:「多謝您。聽您這麼說,還為我哭泣,讓我覺得您就像我的母親一樣,我真不想離開這裡。夫人,我什麼都願意做,請您把我留在身邊,多久都可以。」
「唉,妳說出這麼讓人傷心的話,又要惹我哭了。從剛才起,我就把妳當成自己的孩子,想把妳留下,不想讓妳走。但我反覆思量,把妳留在這裡,對妳實在沒有好處,所以才狠心讓妳離開。妳要聽話,回去吧。」
說著,阿弓走進內室,從針線盒底層找出幾枚豆板銀,當作祝福她前途順遂的餞別禮,用紙包好拿了出來。「這個給妳,雖然是獨自旅行,但只要有足夠的錢,就會有人收留妳。這點錢不成敬意,妳拿去做路費,快點回鄉去吧。千萬、千萬別累壞了身體。」
她把錢遞過去,女孩卻推了回來。「不,我很高興您的心意,但我有很多叫做『小判』的金幣。所以我不能再收您的錢了,多謝您。」
女孩哭著起身要走,阿弓攔住她,硬是將錢塞給她,為她撣去身上的灰塵。「妳真的要走了嗎?真捨不得妳,不想和妳分開。來,讓我再看妳一眼。」她把女孩拉到身邊,越看越是心痛,難以割捨的憂愁湧上心頭。
女孩雖不知情,但血脈相連的親情讓她也依依不捨地回頭望著。「我該去哪裡,怎樣尋找,才能見到我的父母呢?求求您,讓我見到他們吧,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
父母的恩惠,也如粉河寺一般深厚。女孩哭著離開後,阿弓在後面目送著,不斷踮起腳尖遠望。「孩子,再回頭看我一眼,再回頭看我一眼啊!妳歷盡艱辛,翻山越海來尋找心愛的孩子,我竟奇蹟般地與妳相遇,卻不能相認,只能讓妳離去。妳可知道,做母親的是何等心情?我已半瘋半死。怎能讓前途光明的孩子,因為父母而流落街頭?」她說著便癱倒在地,悲痛得幾乎昏厥。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坐起,擦乾眼淚。「不,不,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今日一別,此生恐怕再難相見。就算會惹上麻煩,那也顧不得了,到時候再和丈夫商量。她應該走不遠,我追上去,把她帶回來。對,就這麼辦!」被對孩子的愛意沖昏了頭腦,她踏上了這條親子分別的道路,追尋著女兒的背影而去。
天色已近黃昏,四處籌錢卻一無所獲的十郎兵衛,牽著一個朝聖女孩的手回到了家。
「老婆,我回來了!」他走進屋內,環顧四周。「天都黑了,怎麼連燈都不點,人去哪了?」他邊嘀咕邊點亮行燈,拿起菸草盆,大剌剌地盤腿坐下。
「喂,那邊的小孩,來,到這裡來。」他對女孩說。「剛才我回來的路上,聽到一群乞丐聚在一起,商量著要搶妳的錢。所以我才把妳帶回來。妳身上帶著錢嗎?」
「有,是一位阿姨給我的。」
「嗯,那些壞蛋就是為了這個才盯上妳的,真是危險啊,哈哈哈哈。那妳有多少錢?拿來給叔叔看看。」
「有這麼多。」女孩拿出剛收到的錢。
「嗯,這大概是五十匁的小銀錠。除此之外,沒有別的錢了嗎?」
「有,我還有很多叫做『小判』的金幣。」
「什麼?妳有很多小判?那可是好東西啊,哈哈哈哈。喂,這一帶治安不好,小孩子帶著錢,很容易被人搶走。來,叔叔幫妳保管,拿來吧。」他心裡盤算著,這筆錢正好可以拿去還給武太六。
他試圖哄騙女孩,但女孩不肯。「不,這個錢包裡包著很重要的東西,祖母說過不能給別人看,所以我不能給任何人。」
她越是護著,十郎兵衛越想看。他瞪起眼睛,威嚇道:「妳這樣藏著,對妳沒好處喔!」
「可、可是這是我很重要的錢和東西。」
「就是因為是重要的錢,帶著才危險。別固執了,交給我保管吧。」
他越說,孩子越害怕。「我不要待在這裡!」她轉身想逃,卻被十郎兵衛一把抓住後頸。「啊,好可怕,好可怕!」
「吵死了!會被鄰居聽到的,小聲點!」他用手摀住女孩的嘴。「沒什麼好怕的。其實是叔叔我正好需要點錢,不知道妳有多少,先借我幾天。過幾天我籌到錢就還給妳。在那之前,妳就安心住在這裡。我還會帶妳去拜觀音菩薩。做個好孩子,聽話,快借給我吧。」
他放開雙手,女孩卻突然癱軟倒地。「喂,怎麼了?怎麼了?」他呼喚著,但女孩一動不動,氣息全無,竟已當場死亡。「天啊!是我眼花了嗎?喂,朝聖的女孩!」他呼喚著,撬開她的嘴,卻已無力回天。「唉,看來是沒救了。」
這突如其來的死亡讓他措手不及。「唉,我只是想讓她別出聲,才用手摀住她的嘴,沒想到竟讓她窒息而死。唉,真是可憐。」他正驚愕不已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想必是老婆回來了。』他急忙用棉被蓋住屍體。
氣喘吁吁跑回來的阿弓說:「啊,當家的,你回來了?快,我們快去找,快去找她!」
「喂,妳這個冒失鬼,前因後果都不說,到底要找什麼?」
「就是,你不在的時候,我們留在故鄉的女兒阿鶴,竟然奇蹟般地來到這裡了!」
「什麼?女兒來了?是和她母親一起來的嗎?」
「不,只有阿鶴一個人。說來話長,我意外得知是女兒後,本想衝上去抱住她,但可悲的是,我們夫妻都是被通緝之身……」
「啊,小聲點!」
「是啊,因為我們是被通緝的人,隨時可能獲罪。我不想讓一無所知的女兒也跟著我們受苦,所以才故意不與她相認,狠心把她趕走了。但事後越想越覺得不能就這樣拋下她,所以立刻追了出去,卻已不見蹤影。我想回來和你分頭去找。快,快去幫我找她吧!」
「妳這個傻瓜!發生這麼大的事,竟然不告訴我就把她趕走,連鬼都不會這麼狠心!不,不能再說了!」他正要衝出去,又問道:「她多大年紀,穿著什麼樣的衣服?」
「這還用問,九歲,穿著中等花色的振袖和服,還披著笈摺。」
「什麼?披著笈摺?」
「是啊,因為是有父母的孩子,所以笈摺的兩邊都染成了茜草色。」
「茜草色……中等花色?」
「是啊。」
「啊!」十郎兵衛感覺心臟像是被烙鐵刺中一般。「唉,真是天意弄人。妳從後面來,我先走!」
阿弓攔住正要衝出去的十郎兵衛,說:「啊,等等,不用找了。女兒早就回來了。」
「什麼?回來了?在哪裡?」
「喏,就在那邊的棉被裡,睡得正香呢。」
阿弓聽了心生疑竇,掀開條紋棉被,一看到女孩的臉,便叫道:「哦,真的是女兒!太高興了!唉,你既然知道,怎麼不早說,害我白白著急。真是的!」她雖在埋怨,心中卻是喜悅的。
「妳看,長這麼大了。不過也真是的,就算再累,怎麼連行囊和笈摺都沒卸下就睡了。來,我幫妳解開腰帶,讓妳好好休息,讓媽媽久違地抱著妳睡。」她解下笈摺,鬆開腰帶,卻發現女兒手腳冰冷,氣息全無,竟是一具屍體。
「啊!女兒死了!怎麼死的?怎麼會這樣?」她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在丈夫身邊站著、坐著。「喂,告訴我,女兒是怎麼死的?你知道的吧?快,快告訴我!」她幾乎要崩潰了。
看著她悲痛的樣子,十郎兵衛也心如刀割。「唉,妳說得對,這都是因果報應。剛才我回來的路上,聽說這女孩身上有錢,被一群流氓盯上,要搶她的錢。我出於同情把她帶回來,問了情況,知道她確實有錢,就想著借一點還給武太六。我好言相勸,但孩子不懂事,大聲哭鬧。我怕被鄰居聽到,情急之下摀住了她的嘴,結果……結果她就這樣死了。唉,我本以為只是個可憐的陌生人,沒想到竟是我的女兒。這就是報應吧,老婆,妳要挺住啊。」
聽了這話,阿弓更是悲痛欲絕。「這麼說,是你殺了她?」
「我……」
「真的是你殺了她嗎?天啊,真是無可奈何,太無情了!」母親抱起屍體,「孩子啊,妳歷盡千辛萬苦來找我們這對狠心的父母。妳說獨自旅行沒人收留,只能露宿山野,受盡驚嚇與悲傷,這一切都是為了見到父母。當我聽到這些時,心都碎了。但我還是狠下心,沒有與妳相認,把妳趕走,那全都是因為我自私啊!我怎麼會恨妳,怎麼會狠心趕妳走呢?如果那時把妳留下,就不會發生這種事。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把妳趕走才造成的錯誤,說到底,是我害死了妳。孩子,原諒我吧,原諒我吧!妳年紀輕輕,不畏艱辛,千里迢迢來尋找父母,是何等孝順的女兒。而我們做父母的,卻狠心將妳趕走,甚至還親手殺了妳,這算什麼事啊!妳臨別時唱的朝聖歌,『父母恩惠深似粉河寺』,這哪裡有什麼深厚的恩惠?像我們這樣狠心的父母,就算走遍大唐天竺,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
她將自己的臉貼在女兒冰冷的臉上,緊緊抱著,淚如雨下,悲痛欲絕。
突然,外面傳來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十郎兵衛立刻警覺起來。「老婆,這聲音一定是官差來了。不管來多少人,在拿到寶刀之前,我都要殺出一條血路!」他抱起女兒的屍體,拉著哭泣的妻子,躲進了一個房間裡。
不一會兒,大批官差趕到。「喂!盜賊銀十郎,本名阿波十郎兵衛,就藏在這裡!我們是奉武太六的告發前來捉拿你的!乖乖束手就擒吧!」
官差們叫喊著,但屋內毫無動靜。「沒聲音,是趁機逃走了嗎?把屋子裡裡外外都給我砸了!一半人去後路包抄!」
在官差們的吆喝下,天花板、門窗、佛壇、櫥櫃都被砸得粉碎。面對無數官差的圍攻,十郎兵衛揮刀奮戰,火花四濺。官差們被十郎兵衛一人殺得四散奔逃。
趁著這個空隙,阿弓喊道:「十郎兵衛大人,趁現在!」
「好!老婆,女兒的屍體怎麼辦?」
「不用擔心,在這裡!」她將散落的門窗碎片堆在女兒的屍體上,用火把點燃,為女兒舉行了一場不落入他人之手的火葬。
兩人合掌念了一聲「南無阿彌陀佛」,便分頭逃離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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