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樂劇本:《新版歌祭文》(1780,近松半二) 的《野崎村》齣
《新版歌祭文‧ 野崎村 》
時值年內迎春,初梅應時綻放的野崎村,住著一位名叫久作的小農。在忙碌的生活中,他的妻子卻因重病與世隔絕,全靠女兒阿光一人盡心照料。阿光對雙親的孝心比孝行臼的石頭還要堅定,她的言行舉止無可挑剔,在這鄉下地方真是難得的好女孩。
一位頭戴冬日斗笠、手持三味線的彈唱藝人走來,唱著:「這是時下最流行的繁太夫小調,劇本上下兩冊只賣六文錢。這是阿夏與清十郎的殉情道行……『匆忙束起行囊,顧不得體面,即便要走上五里十里路……』」
阿光:「請您過去吧,我母親病著,實在沒心情聽三味線。我手邊也沒空,請您走吧。」
藝人繼續唱道:「清十郎淚眼汪汪,牽起阿夏的手,凝視著她的臉龐,說道:『雖同是為愛,我卻要帶走您的女兒,再沒有比這更重的罪過了。』」
阿光:「哎呀,聽不下去了!快走吧!快走吧!」
聽到聲音,久作從儲藏室走出來,說道:「這是大阪正流行的繁太夫小調啊。本想也讓妳聽聽,但怕吵到病人。妳看看劇本,解解悶吧。」即使家境拮据,他對女兒的疼愛依然深厚,如同身上厚實的舊合羽。他從菸草袋裡顫顫巍巍地掏出幾文錢。「好吧,就買一本吧。這是什麼?《阿夏清十郎・道行戀之濡草鞋》。妳看,這個阿夏和店裡的夥計相好,從姫路私奔的道行故事。唉,同樣是女兒,命運卻大不相同。妳連三里外的的大阪都沒去看過一場戲,如今還要照顧我這個因病失明的老婆子。連我這個身體硬朗的人的飲食,妳都照顧得無微不至,真是個孝順的女兒。我總擔心妳會不會累壞了。不過,妳婆婆的病雖然說只有百日之期,但擔心也是難免的。幸虧玄庵大夫的藥方有效,今天早上她總算喝下了兩碗稀飯。那位大夫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正好今天天氣不錯,我要去久松的東家那裡送歲末的謝禮,妳要好好照顧婆婆啊。」
說著,他便綁上腳絆,穿上草鞋,繫緊了繩子。
阿光:「爹,您怎麼這樣,天這麼短,都已經過午了,明天再去不行嗎?」
久作:「說什麼傻話!我雖然年紀大了,但這雙腿還硬朗得很。一個時辰能跑三里路,天黑前一定回來。歲末的賀禮是這個,用稻草包著的山藥,吃了能像鰻魚一樣強壯。等久松過了年,妳就要做他的妻子了。妳就盼著這個,好好看家吧。好了,我走了!」他做好準備,將草包扛在肩上,喊了聲:「嘿咻!」便走了出去。但他又停下腳步,「今年的梅花開得特別早,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了。」他折下一枝迎春綻放的梅花,插在草包上,哼著歌,身影漸漸消失在野崎村的路上。
阿光目送著父親的背影,心中滿是關於久松的思緒,百感交集。她拿起藥鍋,準備加水,又拿起一塊生薑準備放進去,心情比薑味還要辛辣。
這時,久作的同事小助帶著久松從門口闖了進來,大聲嚷道:「久作在家嗎?」
阿光見到久松,又驚又喜:「啊,久松先生,您總算回來了!這位想必是送您回來的人吧。請喝茶,抽菸。」她高興得手足無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小助:「吵死了!我可不是來喝你們鄉下髒茶的!妳少獻殷勤了,聽好了!這個叫久松的傢伙,因為沉迷賭博,私吞了東家一貫五百匁的銀子,我今天就是帶他來,要和久作三方對質的。叫妳爹出來,快出來!」他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
久松因自己的過錯,羞愧地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阿光心想「莫非是真的?」,但還是說道:「您生氣是理所當然的,但久松先生絕不會做這種事。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喂,要是沒做,就趕快解釋一下啊!」
小助:「哈哈,說得倒輕巧!妳這丫頭,雖然還留著少女的髮型,嘴巴倒是挺厲害的。對同事毫不客氣,還想把心上人藏起來,哈哈,後面的話我就不說了。喂,去小倉宅邸收的匯款銀子,經官府查驗後交給他是千真萬確的。可他回到店裡打開一看,卻成了假銀子。這鐵定是在路上被他掉包了,這個手段高明的傢伙,人稱『早咲久松』!」
他繼續叫囂:「喂!妳瞪我是不服氣嗎?不服氣就把銀子拿出來啊,拿不出來吧!喂,久作在哪裡?不出來我就把他拖出來!」
小助正要衝進屋裡,被久松攔住了。「沒錯,銀子被掉包都是我的疏忽。東家夫人宅心仁厚,讓我先回鄉下,等事情水落石出再說。是你……」
小助:「喂!你胡說什麼!那是你自己聽錯了!東家夫人私下吩咐我,一定要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所以我才這麼兇,你又能怎樣?滾開!」
阿光連忙上前按住他,說道:「這位先生,您說的都有道理,但裡面有病人,要是讓她聽見,會加重病情的。請您小聲一點。」
小助:「我偏要大聲說!我叫了這麼久他都裝聽不見,看來他老爹也是同夥!好吧,看來我非得搜家不可了,別擋路!」他推開阿光,又對拉住他的久松拳打腳踢。
正在這無計可施之時,久作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他一把推開小助,喝道:「喂!趁我不在家,你竟敢如此撒野,看情況我可饒不了你!」
阿光:「爹,您回來得正好!他從剛才就一直對久松先生……」
久作:「好了,別說了。我回來了,妳就安心吧。」他越是安撫,小助越是火大。
小助:「這個私吞大筆銀子的混蛋!我是代表東家來查問的,你憑什麼推我?」
久作:「真是豈有此理!我不是因為生氣才推你這瘦骨如柴的傢伙。是個意外。我走到半路,遇到幾個年輕人告訴我,說我兒子從大阪回來了。我省了五六里的路,從德庵堤折返回來。這麼說,久松是因為虧空了銀子才回來的?啊,聽了這個我反而放心了。不管怎樣,我想這都是同事們幫忙的結果吧,我還在背後這麼說呢。天這麼冷,勞煩您陪他一起來。阿光啊,還不快去倒茶。」
小助:「哼,少來這套!你做夢也沒見過吧,一貫五百匁是多大一筆錢!子債父還,你是要還錢,還是要下跪求饒?你說啊!」
久作:「好了好了,這麼氣急敗壞對身體不好。人啊,心情放寬才是良藥。說到藥,我想起來了,我本想把這山藥做成山藥泥,配上現成的麥飯給你們吃呢。」
小助:「哼,別裝蒜了!什麼麥飯山藥泥的,想蒙混過關,沒門!你這臭傢伙!」他一腳踢翻了草包,丁銀(古代銀幣)滾了出來。
久作:「這就是久松虧空的銀子,既然交給你了,就沒話說了吧。快拿著滾吧!」
聽到這話,阿光和久松都大吃一驚。小助也愣住了,但他還是撿起銀子,檢查了一下說:「這……這是真的!看你家這窮酸樣,竟然能拿出這麼多錢。既然收到銀子,我就沒話說了。」
久作:「就算你沒話說,我可有話要說。這話說來也長了。一直以來承蒙東家照顧,我們只有感恩,沒有怨恨。但這銀子是被人騙走的,卻被說成是虧空挪用,這個污名我們不能背。這話不是無理取鬧,銀子暫時由我這個做父親的保管,你就照實回報。要是我年輕二十歲,非得好好教訓你一頓不可,但我不願多造殺孽。好了,快走吧!」
小助被他說得心裡發毛,但還是嘴硬道:「只要銀子的事解決了,別的我不管。好吧,告辭了。」他把銀子揣進懷裡,「哈,保住小命的一貫五百匁,回到店裡打開,可別變成青蛙了。」
久作:「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小助:「哼,銀子是你們的,但現在在我手裡,我扛著,我走著,我帶著,我離開,你們也沒話說!」他邊說邊往外走,結果一頭撞在門柱上,「啊,痛死我了!」他揉著頭,匆匆往大阪方向回去了。
阿光擔心父親,不敢作聲。久松湊過來說:「雖然我暫時脫身了,但您家裡這樣的狀況,拿出這麼多銀子,日後您一定會很為難的。」
久作:「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準備。那筆錢本來是準備存起來,當作給黑谷方丈的香油錢,你不用擔心。家裡也不止那點錢。雖然還沒正式說,但我早就打算把妳和阿光湊成一對。阿光是婆婆帶過來的孩子,她似乎也沒意見。我正想找個機會向東家提出辭工的事。這才是我真正的盤算。我不會再讓你回大阪了。雖然有點倉促,但今天日子不錯,就今天舉行婚禮,喝交杯酒吧。阿光,妳高興嗎?看妳那高興的樣子!我也打算削髮為僧,下山修行,已經跟寺廟說好,袈裟和僧衣都準備好了。幸好家裡有現成的年糕,酒和食盒也因為快過年了都準備好了。好了,快去準備吧!」
父親這突如其來的決定讓久松啞口無言。而不知情的阿光,又喜又羞,臉上泛起紅暈,害羞地咬著袖子。在父親面前,她無法拒絕,一時也想不出什麼主意,只能呆呆地看著牆壁。
這時,裡屋傳來咳嗽聲。「哎呀,光顧著這邊的事,婆婆一定很寂寞。讓她見見久松,再把這件喜事告訴她,比吃藥還管用。好了,別傻站著了,阿光,去切點生魚片。久松,跟我來。」父親興高采烈地走在前面,久松明白他的心意,也不便戳破,便拉開隔扇,跟了進去。
留下的阿光,心情雀躍。「長久以來的願望終於實現了,這都是託了天神和觀音菩薩的福,最主要是父親的恩典。唉,早知如此,今天早上就該好好梳個頭。染黑齒的儀式和應對的言辭該怎麼說才好呢?」她心神不定地準備著生魚片,切著象徵白頭偕老的白蘿蔔絲,心情和手上的菜刀一樣輕快。
然而,切也切不斷的是另一段情緣。阿染心裡惦記著久松,一路跟隨他來到野崎村。她沿著堤岸,好不容易以梅花為記,找到了久作家的屋簷。
隨行的侍女阿芳高聲說道:「夫人,為了見那個人,您才在這寒冷的天氣裡來到野崎。剛才在渡口問到的,就是這棵梅花樹。想必就是這裡了。」
阿染:「噓,小聲點。我雖然因為太想見久松而來了,但畢竟是在別人家裡,待久了會給人添麻煩。妳快回船上去吧。」她催促著侍女,自己卻猶豫著不敢上前,那門檻彷彿是難以跨越的愛情關隘。
她鼓起勇氣,隔著門簾小聲說:「請問,有人在嗎?」
屋裡傳來聲音:「鄉下人家,不必這麼客氣。有事就進來吧。」
阿染:「是,冒昧了。請問久作先生在家嗎?如果是的話,聽說一位叫久松的人今天從大阪回來了,能讓我見他一面嗎?」
阿光一聽這口音和身段,便猜到:「這就是常聽說的油店的阿染吧。」嫉妒之心油然而生,她一把推開砧板上的生魚片,走到門口。只見對方果然美麗動人。「長得這麼漂亮,還來找久松先生。哼,我們這裡不認識這樣的人。妳去別處找吧,真是可笑!」她沒好氣地說。
阿染沒察覺到她的敵意,說:「真是不好意思,來得匆忙,也沒帶什麼像樣的禮物。姑娘,不成敬意,請收下這個吧。」她遞上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那裡面是如白玉般的露珠(指銀子)。
阿光:「這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夫人,就算您再客氣,我們也受不起。您是瞧不起我們鄉下女人嗎?想要的話,就送給妳好了!」她氣憤地將包裹扔到門口,銀子和芥子人形香盒散落一地,摔得粉碎。
這時,久作帶著久松走了出來。「怎麼樣了?生魚片做好了嗎?婆婆聽說要辦喜事,高興得很。不過人老了真是不行,剛才一折騰,頭又痛起來了。唉,肩膀也僵硬了。年紀真是不饒人啊。」
久松:「那樣的話,我來給您揉揉吧。」
久作:「那真是多謝了,久松。真是老來從子啊。為了不留下遺憾,阿光,給我灸三里穴吧。」
阿光:「好的。那為了不讓風吹進來……」她瞪了一眼門口,把門緊緊關上。燃燒的思念如同細細的線香,冒著青煙。
久作:「好了,都是自家人,別客氣。艾灸也好,膏藥也好,儘管來吧。」
阿光:「是,這裡堵得好厲害啊。」
久作:「是啊是啊,順便也灸一下七九穴吧。哦,有感覺了,有感覺了。」
阿光:「爹,我要點火了哦。」
久作:「啊啊啊,好燙好燙!哈哈,就算明天要死,我也要取消火葬了。看著還結實,其實也是老房子了,屋頂和樑柱都該大修了。啊啊啊!」
阿光:「爹,您太誇張了。第一遍已經結束了。咦,好像有風吹進來。是誰開了門?我去關上。」她站起來,卻被久作拉住了。
久作:「好了好了,大白天的,別這麼悶。喂,久松,久松,久松!別東張西望的,好好給我揉啊。」
久松:「我沒有東張西望,是偷看不好。時機不對,不對……」他使著眼色。
久作:「什麼偷看不偷看的,我腳上在艾灸,阿光哪裡有偷看?」
久松:「啊,我說不好,是說今天日子不好,不宜艾灸,是這個意思。」
久作:「胡說!我身體這麼硬朗,就是因為常常艾灸保養的。喂,你們年輕人,也該學學艾灸,這才算是對我的孝順啊。」
阿光:「是啊。久松先生有個穿著漂亮和服的舊情人,老是來糾纏他,真是可恨。為了不讓那個討厭鬼進門,真想在門檻上給她來個大大的艾灸!」
久作:「哎呀!阿光,妳幹什麼!那裡是頭啊!頭上可沒有三里穴!哎呀,真是要了我的命了,哈哈!」
阿光:「喂,阿光小姐!什麼穿和服的舊情人,妳說的那些難聽話,我可不是沒聽見!」
阿染:「哦?什麼奇怪的話讓您不高興了?」
阿光:「哼,不高興又怎樣?」
阿染:「這可真有意思,我要聽聽是怎麼回事。」
阿光:「我偏要說!」
兩人忘了形地爭吵起來,門外的阿染聽得心如刀割,冷汗直流。久作連忙打圓場:「哎呀,我的肩膀和腳都麻了。還沒辦婚禮呢,就先上演夫妻吵架了?你們是想讓我當裁判嗎?兩個人都給我安靜點!」
阿光:「不,您別管。剛才那些絕情的話,都是那個討厭鬼逼我說的。」
久作:「哈哈,說什麼呢。好了好了,你們兩個都是我的。來,和好吧,馬上就喝交杯酒。梳好頭,染好牙,洗個澡,打扮成新娘子。快去準備吧!」他笑著,硬是把阿光推進了儲藏室。
趁著這個空檔,阿染衝了進來,撲到久松懷裡,哭道:「我好想你!」
久松:「噓,小聲點。妳怎麼會來這裡?快告訴我怎麼回事。」
阿染抬起頭,說:「怎麼回事,你心裡有數。你留下的這封信,讓我死了心,嫁到山家屋去。你雖然能死心,我卻怎麼也死不了心。我太想你了,太想見你了。雖然很冒昧,但我藉口參拜觀音,來見你了。我不怕人生地不熟,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煮飯、織布,過再窮的日子,我也心甘情願。你怎麼能讓我背棄為人妻的道理呢?你這個貪心的人!」她把滿腔的怨恨都傾瀉出來,淚水如同冬日的陣雨,沾濕了衣袖。
久松也滿面愁容,他撫摸著阿染的後背,低聲說:「妳的怨恨我明白,但我從十歲到今天,受了東家數不清的恩惠。我不能恩將仇報。我已經在信裡寫得很清楚了,妳嫁到山家屋去,才是對妳母親盡孝,對妳家裡好。妳要好好想清楚啊。」
但阿染只是哭著說:「我不要,我不要!你現在這麼說,是因為你心裡有了那個訂了親的未婚妻,想跟她成親吧。如果你非要我嫁到山家屋去,我早就做好了準備!」她拿出準備好的剃刀。
久松:「妳別做傻事!」他想去阻止,但阿染不聽。
阿染:「不!離開你,我片刻也活不下去!你別攔我,殺了我吧,殺了我吧!」她心意已決。
久松:「我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妳還是不肯聽嗎?」
阿染:「不能在一起就去死,這是我們在誓言書上寫過的,難道你能食言嗎?」
久松:「唉,既然妳執意如此,我若是阻止,便是殺了妳。既然妳如此看重我們的誓言……」
阿染:「難道我的想法不對嗎?我可是你的妻子啊。」
久松:「如果不能如願,我也和妳一起,阿染。」
阿染:「久松!」
兩人緊緊握住彼此的手,這段孽緣真是深重啊。
這一切都被站在後面的久作聽見了。「你們這個想法可不好啊。」
久松和阿染嚇了一跳。久作按住他們,說:「別慌,別慌。坐下,坐下。唉,雖說是因緣,但這位是和泉國石津的武士相良丈太夫大人的公子。家道中落後,由我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奶媽撫養。我這個後來的父親,把他養到十歲。為了讓他學點本事,我把他送到油店當學徒。他能長大成人,學會做生意和讀書寫字,都是東家的大恩。可是,他卻不懂得這份恩情和義理。你看,這本剛買的《阿夏清十郎道行》。清十郎引誘有婚約在身的姑娘私奔,真是個不懂道理、沒人性的傢伙!這說的是清十郎的故事,不是說妳,阿染小姐。妳疼愛清十郎,我既高興,又怨恨啊。年輕人一時衝動,把義理拋到腦後,就算能長相廝守,也堵不住世人的悠悠之口。那個久松,要是拋棄了共患難的妻子,去當富裕油店的女婿,別人會怎麼說?『看啊,那個為了榮華富貴的傢伙,真是披著人皮的畜生!』到時候,別說在大阪,就是在鄉下也抬不起頭來。你們要明白這個道理,死了這條心吧。我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哼,說了這麼多還不回答,看來你們兩個都沒想通啊。」
久松:「啊,真是慚愧。您對我的恩情勝過親生父親,我不但沒有報答,還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都是我的不是。」
久作:「不,不是你的錯。都是我這個做父親的無能。雖然你們覺得對方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但終究抵不過世間的義理。好吧,我明白了。」
久松:「哦,您想通了就好。我也徹底死心了,我會和阿光舉行婚禮的。」
阿染:「既然你這麼說……」
久松:「妳也……」
兩人用眼神交換了彼此的決心。
久作:「你們真的想通了,願意舉行婚禮嗎?」
久松:「絕無謊言。」
久作:「那……姑娘,妳剛才的話也沒有半點虛假嗎?」
阿染:「我和久松的事到此為止,我會嫁人的。」
久作:「太好了,太好了!你們沒有因為我這個老頑固而生氣,還能聽我的勸,真是太好了。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喝交杯酒。阿光,阿光!」他輕快地站起來,探頭往裡屋看,「唉,還在磨蹭。這樣下去可不行。」他拉著阿光的手,「來來來,坐到新娘的位置上。雖然是家常便飯的婚禮,但戴著新娘的棉帽子也太悶了,我幫妳摘下來吧。」
他摘下帽子的瞬間,連同髮簪也一起脫落,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從根部被齊齊剪斷,散落下來。久松、阿染和久作都驚呆了。
久作:「這……這是怎麼回事?」
阿光按住他的嘴,說:「爹,還有兩位,請什麼都不要說。剛才的一切,我都聽見了。你們說的死心,只是迫於義理的場面話。你們心裡,都已經做好了死的覺悟。為了不讓你們死,為了讓母親的病能好起來,我已經徹底死心了。看,這就是我剪斷情絲、慶祝新生的髮型。」她脫下外衣,露出裡面白色的喪服,脖子上掛著五條袈裟。她那雙已經看破紅塵的眼中,浮現出水晶般晶瑩的淚珠,那份貞潔之心,比寶玉還要清澈。
久松和阿染見此情景,悲痛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強忍著淚水。久作也雙手合十,說:「我無話可說了。都是我,一心只想讓你們成親,卻沒有考慮到後果,親手毀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都是我的錯,請原諒我吧。」他的聲音哽咽在喉嚨裡,只能偷偷地哭泣。
阿光:「您別這麼說。我本以為此生的願望無法實現,沒想到還能有舉行婚禮的機會,那半個時辰,我真的很高興。但我知道,如果我硬要和久松在一起,你們就會去死,我又怎麼能喝下那杯交杯酒呢?這段有緣無分的感情,是我命中的因果。我只求來世能成佛,所以我剪斷了這頭青絲。請你們兩位,體諒我的心意,好好地在一起吧。」她沒有一句怨言,只是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四個人的淚水,浸濕了八隻衣袖。
久作擦乾眼淚,說:「總算是解決了。妳母親一定很擔心。這麼重要的女兒,得找個可靠的人……」
這時,阿染的母親走了進來,說:「不必了,我親自來接她了。」
阿染:「啊,母親!」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低下了頭。
母親:「阿染,聽說妳來野崎參拜,我擔心得不得了。我想讓妳散散心,就跟著來了,結果把一切都聽見了。這對夫妻的親切,阿光姑娘的心意,我剛才在門外,一直在為你們祈禱。多虧了觀音菩薩保佑,沒有出什麼意外,我真是太高興了。我們現在就去還願吧。正好我坐來的轎子還在,久松,你走堤岸,阿染坐船。你們分開走,也是為了避開世人的耳目,顧及彼此的心情。」
久松:「既然如此,我就遵從您的好意,坐轎子走吧。」
母親:「女兒坐船。」
在長輩的安排下,兩人無法拒絕,如同被拆散的鴛鴦,各自踏上了不同的歸途。
阿光:「兄長大人,請多保重。阿染小姐,就此別過了。」她的稱呼,已經變成了出家人的樣子。
船漸漸遠去,留下無限的哀愁。
久松:「妳對我的恩情,船也載不完。我辜負了父母的恩惠,真是罪過。特別是阿光小姐,我之所以落到這步田地,都是前世的因果。請妳看開些,好好照顧年邁的父母。」他說到一半,便泣不成聲,伏在轎中。
船上的阿染也放聲大哭:「都是我不好,才害得阿光小姐斷了這段姻緣,請妳原諒我的可恨之處。」
阿光:「別這麼說,阿染小姐。我已經是遠離紅塵的尼姑了,您這麼想真是太客氣了。請不要再有輕生的念頭了。」
久作:「是啊,就像女兒說的,死後的花是開不出果實的。希望你們不要像那獨枝的梅花,要讓我們看到你們幸福美滿的樣子。一定要好好活著。」
眾人:「是,您也多保重。」「伯母,姑娘,再會了。」「再會。」「再會。」
船與堤岸漸行漸遠,但那條緣分的牽引之繩,卻將兩顆相愛的心緊緊相連。然而,義理的枷鎖,情感的束縛,終究將這對比翼鳥分開。這,就是人世間的無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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